跟老洪打完电话,韩学涛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拨给展雪。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走到落地窗前坐下来。云湖大厦顶层,脚下是宁海夜晚的车流,红灯绿灯连成线,从高处看下去像缓慢流动的光河。
展雪在这里住的时候,就常坐这个位置,低头看着楼下的警车经过。
韩学涛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霓虹从低处透上来,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往下落,整个人陷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夹烟的手指偶尔被窗外的光扫到。
他俯瞰着楼下的街道,想起展雪那张通缉令被撤销的事,心中微微一紧。
那件事至今没有根由,他一直压在心底,没去打探,也没去查。龙刚和来胜平的身份都太敏感,躲都来不及,他不敢轻易碰那条线。但那件事始终悬在他心上,如同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一根烟抽完,他脸上的严峻慢慢散了,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淡定模样。
他拿起手机拨了展雪的号码。
普吉岛那边,展雪刚冲完澡,穿着浴衣躺在沙发上。一天潜水训练下来肌肉酸痛,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精神一下子提起来了,接起来的声音带着笑:"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
韩学涛说:"不打不行。你爷爷刚打电话过来,把我好一顿骂。"
展雪愣了一下:"洪爷爷?"
"是啊。说我不关心你,你去潜水那么危险的事我都不知道,也不打电话劝你。"韩学涛说。
"你确实好久没打给我了。"展雪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小的抱怨。
"因为我去西昌了。"
"西昌?发射火箭的地方?"展雪好奇地问。
韩学涛说:"有大火箭,但我的目标是卫星。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要做地图导航,这就必须依赖卫星。西昌那边保密很严,我不好打国际长途。"
展雪的声音软下来:"原来是这样。那你回来也没打给我,还是洪爷爷打电话你才想起来。"
她这样飒爽的女孩子,抱怨起来反而格外迷人。
而韩学涛沉默了一瞬,突然直白地说:"雪儿,我想你了。"
展雪那边安静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是。"
"你洪爷爷让我劝你,凶你也可以,只要别让你去搞那么危险的事。”韩学涛继续说,“但我觉得还是尊重你,而不是约束你。虽然我也很担心。"
展雪语气里带着一点警觉:"咦?你这个说法怎么听起来像以退为进?"
韩学涛笑了一下:"我不劝你。就问一句——如果我真的劝你不要冒这个险,你会不会听我的?"
展雪明显愣了一瞬,然后说:"那就等你真的劝我的时候再说。你了解我的,赛车都不怕,我就喜欢这些。不瞒你说,等潜水考完,我还想学开飞机呢。"
韩学涛板起脸:"得寸进尺。你开飞机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有一句话我没跟你洪爷爷说,想知道是什么吗?"
展雪问:"什么?"
"等你以后生了孩子,这些事情就都没有了。一劳永逸。"
电话那边,展雪的脸噌地红了,安静了一瞬,她仰着脖子哼了一声:"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呀,你过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韩学涛慢慢收住表情,眯着眼睛又点了一根烟。
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两口,等着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他毫不犹豫地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刘骏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但带着兴奋:"师傅?你找我?"
"来趟宁海,有事找你办。"
刘骏的声音立刻亮了几分:"师傅,能不能先透露一下什么事?"
刘骏最近一直在粤海那边,跟包丽一起做生意。
而包丽在生意方面特别有天赋,一个人差不多就把事情搞定了,韩学涛让刘骏盯在那主要是担心包丽年纪小、又是女孩,怕她吃亏。
所以刘骏实际上挺无聊的,日常混混赌局,偶尔不忙的时候跑趟澳门。
现在师傅找他办事,他自然兴奋,但又怕韩学涛给他安排的还是些杂活,那还不如留在粤海,起码离澳门近。
韩学涛在电话里说:"这次是大场面。包达听了都得羡慕死。不过暂时跟谁都不能说——我要让你去东南亚。"
听到这话,刘骏那边明显兴奋不已:"师傅,我马上过去!"
《京华联报》主编办公室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一楼泰华影音的音乐声还是轰隆轰隆地往上钻。
姚诚坐在办公桌后面,被那闷重的低音震得脑仁发紧,嘴里骂骂咧咧:"能不能小点声?一点社会公德心都没有!"
可骂归骂,他心里其实挺满意。
楼下越吵,他关窗户的理由就越充分,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阿珍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投稿邮件。
她的裙子比上个月又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腰扭得格外用力。姚诚的目光从邮件上抬起来,落在那双腿上扫了一下,又移到胸口,喉结动了动,邪火刚往上窜,她走到桌前弯腰放下邮件,一抬头露出那张脸。
姚诚瞬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邪火灭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腿长、腰细、胸大,偏偏脸丑。简直是女秘书的不二人选。
阿珍放完邮件一扭身,姚诚习惯性地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阿珍回头嗔了他一眼,姚诚再次冷静下来,像被人摁了遥控器上的静音键。
他清了清嗓子,挥挥手:"好啦好啦,出去把门关好,不要让人打扰本社长阅稿。"
阿珍扭着腰走出去,门关上了。姚诚脸上的松弛收起来,把桌上的投稿邮件一摞一摞摊开。
这一批来的信件不少,他像往常一样先看邮票。情报三科给下面情报员传递和接收信息的规则常换常换,上个月用的是1999年发行的儿童画版张里的一枚低面值普票,这个月改了方式,不看邮票,看邮戳。
姚诚的手指在信封表面一个一个扫过,很快发现了目标,这封信上的邮戳时间是早上 7:10分。
泰国普通人寄信大多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的通勤时段投递,邮戳时间基本集中在八点半到十六点半之间。邮戳时间落在早上七点十分的信,在日常信件里极其罕见。就算信被外人截获,也只会以为是刚好赶早班的普通平信,不会联想到情报传递。
姚诚拆开那封信,手指探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里面厚厚一叠,抽出来竟然有十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吓了一大跳。平时情报传递都是几行字、几句话,从没有过这么厚的。
他立刻正了正坐姿,翻了两页信纸,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书柜。
很快,他从后面抽出一本书来,是泰国本土女作家芭芭·差雅1995年出版的《暖灯夜话》,90年代曼谷白领圈子里私下传看的都市通俗长篇,里面写了不少曼谷都市男女的暧昧市井故事,颇为香艳。看这种书很符合他报社社长的身份。
姚诚翻开书,对照着信纸上那些只有他能看懂的标记,一页一页地找对应的词句。书里那些香艳的情节从他眼前流过,可他脸上没有任何暧昧的表情,反而越看越紧。
等他读完所有内容,那张本来就红通通的胖脸骤然皱在了一起,像被人攥了一把。
信息是小滨从宋卡港传回来的。最近他在跟踪跑海南那边的货轮,其中一艘巴拿马籍的船叫"银龙号",前不久船突然失火,受损严重。
起火原因是船上俄罗斯船员和美国货主发生了冲突,打架打翻了什么东西才烧起来的。
美国货主是什么底细小滨还没查清,但俄罗斯船员里有一个人,确定是森林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