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雪一路跑到酒店后门的卸货区，背靠墙壁站了两秒，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大口喘气。
身后的楼梯间，感应灯正一层层亮起来。她不敢走正门，谁知道前台和大堂里有没有卡洛斯的人。卸货区停着两辆送货的面包车，司机都不在。她贴着车身绕过去，从侧门溜出酒店，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里。
山打根的夜晚并不热闹，街边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她攥紧背包带子，快步走到路口，正好有辆出租车经过，立刻伸手拦了下来。
车子靠边停下，一个中年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道：“去哪儿？”
“机场。”展雪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斗湖机场，越快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挂挡起步。
展雪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已经消失在街角，后面空荡荡的，没有人追出来。
可她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韩学涛发了条消息，只简单说自己已经安全上了出租车，正赶往斗湖，没提卡洛斯的人已经找到酒店。
“小姐，一个人啊？”司机忽然搭话。
“嗯，赶飞机。”
“这么晚去斗湖，路可不近。”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得加钱。”
“多少？”
“两百林吉特。”
展雪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的递过去：“不用找了，开快点。”
司机接过钱，咧嘴笑了笑，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很快驶出了城区。
展雪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车窗外，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少，路灯也渐渐稀疏，低矮的房屋和一排排椰子树从眼前掠过。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稍微缓一缓。
可没过多久，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让她重新睁开了眼。
路不对。
她坐直身体，透过车窗往外看。两旁的路灯已经彻底消失，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坑坑洼洼的路面。车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路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别说店铺，连住家都看不到了。
展雪盯着后视镜：“师傅，这路对吗？”
司机看了她一眼，咧着嘴问：“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吧？”
“第一次。”
“那就难怪了。这条路也去斗湖，比大路近。”
说完，他随手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展雪没有出声，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的后视镜里。
她听懂了。
后背几乎在一瞬间绷紧。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岔道。这司机连方向灯都没打，直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全是齐腰高的灌木，黑压压地挤在一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赶飞机嘛，我给你走条近路。”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挂着笑。
展雪也笑了一下：“那谢谢了。”
只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路面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几乎擦着车窗划过，偶尔有飞虫撞在挡风玻璃上，啪地响一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动静。
司机开始减速。
前面是一个急弯，他踩下刹车，车身随之慢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展雪左脚猛地蹬住地垫，身体从后座弹起，右腿照着司机右侧太阳穴狠狠踹了过去。
司机闷哼一声，脑袋撞上左侧车窗，方向盘猛地一偏，车子顿时朝右侧林子冲去。他本能地回打方向，慌乱中却把油门当成了刹车，发动机轰然咆哮，车速反而更快了。
展雪被惯性狠狠甩回后座，肩膀重重撞在车门上，疼得眼前一黑。车子在土路上左右乱摆，一侧车轮直接碾上路肩，车头朝着两棵油棕树之间的空隙冲了过去。
司机终于踩对了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
车头先是撞进一丛灌木，紧接着又顶上粗壮的树根。整个车身猛地一震，发动机熄火了。
车灯依然亮着，两道惨白的光柱直直打在树干上，照得四周枝叶凌乱，几只受惊的飞虫扑腾着飞进黑暗。
司机晃晃悠悠地抬起来。鼻子下面挂着一道血迹。他转过脸，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变得暴怒。
“臭婊子！你他妈干什么？”
展雪已经推开车门，退到了车头旁边。引擎盖还带着余温，她背靠着车身，活动了一下刚才撞疼的肩膀，心里多少有些懊恼。
刚才那一下还是没踹实。要是在车里能完全发开力，至少能让这家伙直接昏过去。
她盯着司机，冷冷问道：“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真以为我听不懂？”
司机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眯起来：“你能听懂马来语？”
“怎么，以为我是游客，就只能听懂英语？”展雪冷冷扯动嘴角，“还有，你说的根本不是马来语，是印尼语。这车也不是你的吧？你平时就在酒店门口蹲着，专门找游客下手。刚才电话里，你把我叫什么来着？”
司机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狠劲。
“OK，听懂了是吧？”
说话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蝴蝶刀，手腕一抖，刀刃啪地弹开。
“我今天就在这儿把你办了，你信不信？这地方连鬼都没有，弄完往沟里一扔，明天谁找得到？你腿不是有力嘛？来，再踹我一脚试试！”
展雪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车头保险杠。
车灯就在她身后，两道光柱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也将司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车头右侧已经撞瘪，左前轮陷进灌木，驾驶座的门被树根卡住，司机想出来，只能从副驾驶那边绕。
果然，那家伙正猫着腰，从副驾驶一侧往外爬，右手始终攥着刀，刀尖对准她。
“下来！”司机踩到地上，直起身，用刀朝她指了指，“往那边走，林子后头有个棚子，进去！”
展雪没动，只是两手撑住引擎盖，身体微微后倾，像是准备往车尾退，眼睛却始终盯着他握刀的手。
司机见她似乎被刀吓住了，胆子顿时大了起来，往前逼了一步：“走啊！磨蹭什么？”
展雪突然朝车尾方向闪了一下。
司机果然上当，抬手就是一刀，刀锋带着寒光划过夜色。可他这一刀挥了个空，身体也跟着往左转去。
展雪根本没往车尾跑。
她撑在引擎盖上的双手猛地发力，整个人斜着弹了出去，贴着车头左侧绕了过去。司机刚转过身，车灯便从侧面直直照进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眯眼抬手，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
就是这半秒。
展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她根本没打算去抢刀，身体猛地一沉，右腿从下往上斜着撩起，鞋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两腿之间。
这一脚，她踢实了。
司机的眼珠瞬间凸了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响，手里的蝴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捂住胯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并拢，像日本漫画里的小姑娘一样，扑通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想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展雪没有给他缓过来的机会。
她俯身捡起蝴蝶刀，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膝盖狠狠顶进他的小腹。司机整个人往后一缩，随即软倒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展雪这才松开手，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暂时爬不起来，转身回到车里翻找。
后备箱里还真有一捆绳子。
她把绳子拿出来，又用蝴蝶刀划开司机的上衣和外套，扯下几块布料，搜出他的手机，连同他的鞋袜一起塞进塑料袋。随后将人五花大绑，嘴里塞上破布，拖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整个过程，她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里实在太偏僻了，刚才撞车、打斗闹出那么大动静，居然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
展雪回到驾驶座，重新发动引擎。车子颠了一下，竟然还能开。她看了一眼灌木丛里那个只剩一条裤衩、正在地上挣扎的男人，踩下油门，毫不犹豫地开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一个路口在她车头前豁然展开。她摇下车窗，臂膀一抡，那只装着衣服、鞋袜和手机的塑料袋便划出一道弧线，被夜色一口吞了。
车窗升回去，她重新握住方向盘。车灯像两把刀，把前方的黑劈开一条路。
说实话，斗湖该怎么走，她还真不知道。可这点事，难不倒她。
脑子里忽然闪过韩学涛护送她逃亡的那个夜晚——她开着车，一句没问，轻轻松松就摸到了修理厂。车一停稳，韩学涛看着窗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她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展雪嘴角慢慢扬起来，伸手拨了一下方向盘，车头应声一偏，干净利落。
她是展雪。
找路？笑话。
一车在手，天下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