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色的石板,静静地躺在林墨书桌的抽屉里,好几天都没有动静。
林墨也把它忘了,继续过他悠闲的小日子。
直到五天后的傍晚。
他正在花园里,看西尔维娅练剑。
女剑圣的剑法很奇特,没有太多花哨的动作,每一剑都简洁,精准,带着一种冰冷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的剑是银白色的,剑身很窄,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林墨靠在藤椅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心里琢磨着,这一剑要是劈过来,他该怎么躲。
算了,不躲了。
反正也躲不开。
而且有负面效果免疫,剑砍在身上,估计也就是留个印子,死不了。
这么一想,他看西尔维娅练剑的心情,就更轻松了。
就当欣赏艺术表演。
“少爷。”
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什么事。”林墨头也没回。
“那个……之前来过的游商,又来了。说是有新的货物,想请少爷过目。”
林墨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比他预想的,晚了一天。
“带他去书房,我一会儿过去。”
“是。”
管家退下了。
林墨又看了一会儿西尔维娅练剑,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西尔维娅停下动作,银灰色的眼眸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练她的剑。
书房里,那个相貌平平的商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到林墨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比上次更恭敬。
“小人见过少爷。”
“又有什么稀罕货物。”林墨走到书桌后坐下,懒洋洋地问。
“这次不是货物,是……一封信。”商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色火漆封口的信封,双手递上。
火漆上的印记,是一个扭曲的、环抱双膝沉睡的人形。
和林墨胸口的怠惰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林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静。
“谁的信。”
“是一位……大人,托小人转交的。”商人的语气很谨慎,“那位大人说,少爷看了信,自然就明白了。”
林墨接过信,拆开火漆。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那种扭曲的古代魔文,写着一行字。
“沉眠之主,吾等已感受到您苏醒的意志。祭品已备,静候您的降临。愿永恒之梦,赐予吾等恩典。”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但意思很明确。
魔神教会确认了他的身份,或者说确认了他和怠惰魔王有关。
他们献上了祭品——多半就是伊莎贝拉——等待他的降临。
或者说,等待他的回应。
林墨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不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商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紧张。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林墨能感觉到。
毕竟,他面对的可能是一位“魔神”,哪怕只是疑似。
过了好一会儿,林墨才缓缓开口。
“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商人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少爷,小人……”
“我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少爷,对你们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感兴趣。”林墨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这块石板,还有这封信,你们拿回去,爱给谁给谁,别再来烦我。”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块黑色石板,连同桌上的信,一起推了过去。
商人看着石板和信,表情有些错愕,有些不解,还有些……惶恐。
“少爷,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位大人说,您一定……”
“我说了,我不感兴趣。”林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拿着东西,离开。以后别再来。否则,我不保证你能活着走出领地。”
他的威胁很直接,很不客气。
商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这位看起来懒洋洋的少爷,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他再纠缠,真的可能会死。
“是、是……小人明白了。”商人慌忙收起石板和信,躬身行礼,“小人这就走,再也不来打扰少爷。”
“去吧。”
商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离开了书房。
等他走远了,林墨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在演戏。
演一个对魔神教会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恶的普通贵族少爷。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打消那些疯子的疑心,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他表现得太热切,或者太配合,反而会引起怀疑。
一个魔神,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找到,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太假了。
所以他选择了拒绝,选择了冷漠。
这很符合怠惰魔王的设定。
懒得理你们,别来烦我。
至于那块石板和那封信……林墨相信,魔神教会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他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找到他,试探他,不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打退堂鼓。
他们只会认为这是魔神的考验,或者是魔神还没有完全苏醒,需要更多的诚意。
他们会继续等,继续试探,继续……献上祭品。
直到魔神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林墨说了算。
什么时候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什么时候他需要这股力量了,他才会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些狂信徒的供奉。
现在,还太早。
“少爷。”
艾米莉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您没事吧?管家说,那个商人又来了,还待了很久。”
“没事。”林墨睁开眼,对她笑了笑,“一个不懂规矩的商人,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艾米莉亚走进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定他确实没事,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母亲说,晚上有新鲜的雪鹿肉,让您早点过去。”
“嗯,知道了。”
林墨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走吧,去吃饭。”
两人一起离开书房,朝餐厅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
那个商人离开公爵府后,没有在领地停留,直接出了城,朝着南方疾行。
三天后,他来到了黑石峡谷深处的一处隐秘山洞。
山洞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兜帽长袍,脸上戴着诡异的面具,看不清容貌。
山洞中央,有一个用鲜血绘制的巨大魔法阵,阵眼处,放着一颗不断跳动、散发着黑暗气息的暗紫色心脏。
那是怠惰之心,魔神教会用来感应和沟通怠惰魔王的圣物。
商人走进山洞,单膝跪地,将石板和信双手奉上。
“大人,属下回来了。”
一个站在魔法阵前,身材格外高大的黑袍人转过身,接过石板和信。
他的面具是暗紫色的,上面刻着沉睡的人形图案。
“他怎么说。”黑袍人的声音沙哑,仿佛沙石摩擦。
“他……拒绝了。”商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说我们找错人了,让我们别再烦他。他还威胁说,再去找他,就杀了属下。”
山洞里一片死寂。
其他黑袍人面面相觑,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不安和疑惑。
“拒绝了?”紫面具黑袍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而且,他看起来很……不耐烦,好像真的很讨厌我们打扰他。”商人补充道。
紫面具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很怪异,很嘶哑,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果然……果然是吾主。”
他停止笑声,暗紫色的面具转向魔法阵中央那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跳动的节奏,似乎加快了一些,散发出更浓郁的黑暗气息。
“吾主是沉睡之主,怠惰之王。祂厌恶麻烦,厌恶被打扰,厌恶一切需要祂费心费力的事情。拒绝,不耐烦,威胁……这正是吾主会有的反应。”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狂热和敬畏。
“如果祂轻易就接受了我们的供奉,那才奇怪。那说明,祂不是真正的吾主,或者,祂还没有完全苏醒。”
其他黑袍人听了,纷纷点头,面具下的眼睛重新亮起了狂热的光芒。
“大人英明!”
“吾主这是在考验我们的虔诚!”
“我们必须献上更多的祭品,表达我们的诚意!”
紫面具黑袍人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祭品,我们已经献上了。那个纯净之光血脉的公主,应该能让吾主满意。但吾主似乎……还不够满意。”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商人。
“你说,吾主把石板和信,都还回来了?”
“是、是的。”商人连忙点头。
“那石板,你可检查过?”紫面具黑袍人问。
商人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没有。属下不敢。”
紫面具黑袍人拿起那块石板,仔细感应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果然……果然如此……”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石板上,残留着吾主的气息!虽然很淡,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吾主接触过这块石板,而且……在上面留下了印记!”
其他黑袍人闻言,纷纷跪下,朝着石板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着魔神的恩典。
紫面具黑袍人将石板小心翼翼地放在魔法阵中央,和那颗心脏放在一起。
“吾主没有完全拒绝我们。祂收下了我们的问路石,留下了印记,然后又还了回来。这是在告诉我们,祂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也接受了我们的供奉。但祂现在,还不想被打扰。”
他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信徒。
“传令下去,停止一切对凛冬城的探查和接触。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血刃家族的领地,不得打扰吾主的沉眠。”
“是!”众人齐声应道。
“但是,”紫面具黑袍人话锋一转,暗紫色的面具转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山岩,看到那座冰雪中的城市,“我们要准备好更多的祭品,更隆重的仪式,等待吾主真正苏醒,降临世间的那一天。”
“那一天,魔神的光辉,将笼罩整个大陆。怠惰的永恒之梦,将成为所有生灵的归宿。”
“赞美吾主!赞美怠惰!”
“赞美吾主!赞美怠惰!”
狂热的祈祷声,在山洞里回荡,经久不息。
……
凛冬城,公爵府。
林墨正在餐厅里,和白洁、艾米莉亚、安娜一起吃晚饭。
雪鹿肉很嫩,很香,他吃得很满足。
“墨墨,今天那个商人,没惹你不高兴吧。”白洁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随口问道。
“没有,打发走了。”林墨含糊地应道。
“那就好。”白洁点点头,也没多问。
在她看来,一个游商,还不值得她费心。
艾米莉亚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林墨,眼里满是温柔。
安娜则细心地给每个人都盛了汤,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西尔维娅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盘蔬菜和一杯清水,吃得很快,很安静。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温馨,安逸。
林墨喝了一口汤,感受着胃里的温暖,心里一片平静。
他大概能猜到魔神教会那边的反应。
拒绝,不耐烦,威胁。
这些反应,应该很符合怠惰魔王的人设。
那些疯子,现在恐怕正激动地跪在地上,感谢魔神的考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