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刚入秋,城外的山峰就已经覆盖上了皑皑白雪,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在街道上打着旋。
林墨裹着厚厚的貂皮斗篷,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看着远处苍茫的雪原,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少爷,外面冷,进去吧。”艾米莉亚从他身后走过来,将一件更厚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嗯。”林墨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艾米莉亚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雪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少爷,您真的决定要出去吗?”
“嗯,想出去走走。”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在领地里待久了,有点闷。”
这是实话。
虽然领地的生活很安逸,很舒服,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样的风景,久了,也确实会有点无聊。
怠惰印记的影响被免疫后,那种懒得动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他偶尔也会生出出去看看的念头。
而且他确实有正事要做,寻找北之勇者。
在原著小说里,北之勇者是最晚出场,但也是成长速度最快的一个。他出身北地,性格坚韧,战斗风格大开大合,擅长正面硬撼,是后期对抗魔族的主力之一。
林墨记得,北之勇者觉醒前,是生活在北地某个偏僻小村庄的普通少女,具体位置不详,只知道村庄的名字叫霜语村。
霜语村,这个名字和西尔维娅的姓氏一样。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什么渊源。
林墨打算去看看。
如果能找到,就提前接触,观察,甚至……尝试拉拢。
如果不能,就当散心了。
“要去多久?”艾米莉亚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不一定,看情况。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林墨说道。
他确实不知道要多久。
北地辽阔,村庄无数,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村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就算找到了,那个勇者现在也未必在村子里。
只能碰运气。
“那么久……”艾米莉亚抿了抿唇,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北地现在很不太平,魔兽活跃,盗匪横行,还有那些流窜的魔族……”
“有西尔维娅在,没事。”林墨安慰道。
这是大实话。
一位圣阶剑圣贴身保护,除非遇到同等层次的强者,或者大规模的军队围剿,否则安全基本无忧。
而北地这种偏僻地方,出现圣阶强者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可是……”艾米莉亚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那您要早点回来。我会想您的。”
“嗯,我会的。”林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艾米莉亚靠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想把他揉进身体里。
“少爷,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您。”
“好。”
当天晚上,林墨跟白洁说了要出去“旅游”的想法。
白洁的反应,和艾米莉亚差不多。
先是担忧,不舍,然后是无奈,最后是妥协。
“墨墨长大了,想出去看看,是好事。”白洁捧着他的脸,紫眸里满是温柔和不舍,“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知道吗?”
“知道,有西尔维娅在,不会有事的。”林墨说道。
“西尔维娅虽然可靠,但她性子冷,不擅交际。我给你多带几个侍女,照顾你的起居。”白洁说道。
“不用,人多了反而麻烦。”林墨拒绝,“就我和西尔维娅,再加两个机灵点的侍女就行。轻车简从,方便。”
白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没再坚持。
“那好吧。但一定要随时保持联系,每三天要用传讯水晶报一次平安。遇到危险,立刻求救,妈妈会立刻赶过去。”
“好。”
“还有,北地寒冷,多带点厚衣服。我让人给你准备几件魔法保暖的披风。”
“嗯。”
“路上别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带个厨子……”
“妈妈。”林墨无奈地打断她,“我是去旅游,不是去打仗。不用这么紧张。”
白洁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怎么能不紧张。你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妈妈身边。现在一下子要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林墨心里一软,回抱住她。
“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很快就回来。”
“嗯,妈妈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出发的队伍就准备好了。
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两匹神骏的雪地马,四个随行人员。
西尔维娅依旧是一身白色的剑士服,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斗篷,腰悬长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旁。
两个侍女是白洁精挑细选的,一个叫莉莉,一个叫玛莎,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机灵能干,会一些基础的魔法和治疗术。
车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沉默寡言,但驾车技术一流。
林墨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外面披着白洁准备的魔法保暖披风,登上了马车。
白洁,艾米莉亚,安娜,都来送行。
“墨墨,早点回来。”白洁红着眼圈,拉着他的手不放。
“少爷,一路平安。”艾米莉亚也眼睛红红的。
“少爷,保重身体。”安娜轻声说道。
“知道了,你们也照顾好自己。”林墨对她们挥挥手,然后放下车帘。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堡,驶出凛冬城,朝着北方苍茫的雪原驶去。
白洁三人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久久没有离开。
……
北地的旅行,比林墨想象的要……平淡。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雪原,枯木,偶尔能看到几座被积雪覆盖的小村庄,像白色绒布上的几粒黑点。
很荒凉,很安静。
林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书。
西尔维娅要么在马车外骑马警戒,要么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很少说话。
两个侍女很安静,除了必要的侍候,几乎不打扰他。
车夫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就这样走了半个月,询问了无数个路过的商队和村庄,终于打听到了霜语村的消息。
那是一个位于永冻山脉深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子,人口不足百人,靠狩猎和采集为生,几乎不跟外界来往。
“去那里做什么?”一个被问路的老猎人奇怪地看着他们,“那地方又穷又偏,除了雪就是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访友。”林墨随口敷衍。
老猎人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城里人真奇怪”,但还是给他们指了方向。
又走了三天,翻过两座雪山,穿过一条冰冻的河谷,霜语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确实是个小得可怜的村子。
十几座低矮的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山坳里,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村子周围用粗糙的木栅栏围着,栅栏外是开垦出来的一小片冻土,上面覆盖着积雪,看不到任何作物。
很穷,很破败。
但出奇的,很干净。
雪地上没有垃圾,木屋虽然破旧,但修缮得很整齐,栅栏也没有破损。
村口,几个穿着破旧皮袄的孩子正在堆雪人,看到马车,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马车在村口停下。
林墨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很冷,但他有魔法披风,倒不觉得难受。
西尔维娅也下了马,手握剑柄,银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个侍女也跟着下了车,站在林墨身后。
车夫留在车上,照看马匹。
“你们……找谁?”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大概十岁左右的男孩,壮着胆子走上前,怯生生地问道。
他的衣服很单薄,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很干净。
“我们路过此地,想找地方借宿一晚。”林墨温和地说道,“请问,村里有可以借宿的人家吗?”
男孩看了看他们华丽的马车和衣着,又看了看西尔维娅腰间的剑,有些犹豫。
“我、我去问问村长爷爷。”
他转身跑进了村子。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穿着厚实皮袄的老者,在一个中年汉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几位客人,从哪来啊?”老者开口问道,声音苍老,但很清晰。
“从凛冬城来,往北走,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林墨说道,语气很客气。
“凛冬城?”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又看了看西尔维娅,点点头,“原来是公爵领来的贵人。村子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若贵人不嫌弃,寒舍倒有一间空屋,可以暂住。”
“那就打扰了。”林墨点头。
在老者的带领下,林墨一行人走进了村子。
村子很小,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几分钟。
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但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点畏惧。
老者的家在村子中央,是一栋稍大一点的木屋,有三间房。
老者将林墨安排在西侧的空屋,西尔维娅和两个侍女住在隔壁,车夫和马车则安置在村口的空地上。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粗茶淡饭,贵人莫要嫌弃。”老者让儿媳妇准备晚饭,自己陪着林墨说话。
“老人家客气了。”林墨坐在火塘边,烤着火,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村子,叫霜语村?”
“是,祖祖辈辈都这么叫。”老者点头。
“名字很好听。有什么来历吗?”
“没什么来历,就是村子旁边有条小河,冬天结冰时,风吹过冰面,会发出像人说话一样的声音,所以叫霜语。”老者解释道。
很朴素的解释。
林墨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村里年轻人多吗?”
“不多,能走的都走了。”老者叹了口气,“北地苦寒,种不了地,打猎也越来越难。年轻人要么去城里找活路,要么去当兵,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那……有没有一个叫戴安娜的女孩?”林墨试探着问道。
“戴安娜?”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村东头老约翰家的闺女,今年应该十八了。贵人认识她?”
“不算认识,听人提起过。”林墨含糊道,“她现在在村里吗?”
“在,前阵子她爹打猎伤了腿,她得在家照顾。”老者说道,“贵人找她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林墨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饭很简单,烤土豆,腌肉干,野菜汤,还有硬邦邦的黑面包。
但对这个贫穷的村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款待了。
林墨吃得很慢,很仔细。
西尔维娅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喝了几口汤。
两个侍女和车夫在外面和马一起吃的。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黑了。
北地的夜晚,寒冷刺骨,但星空格外璀璨。
林墨披着斗篷,站在屋外,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有点感慨。
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偏僻、贫穷、几乎被世界遗忘的小村子里,会诞生出未来拯救世界的勇者。
命运,真是奇妙。
“少爷,外面冷,进去吧。”西尔维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林墨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
“怎么回事?”林墨皱眉。
“我去看看。”西尔维娅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两个侍女连忙提着灯跟上。
声音是从村东头一座最破旧的木屋里传出来的。
木屋外,围了几个村民,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西尔维娅已经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屋里。
林墨走过去,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满脸沧桑的中年汉子,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右腿缠着脏污的布条,渗出血迹。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似乎昏迷不醒。
床边,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枯黄、面容憔悴的少女,正跪在地上,对着站在床前的三个男人磕头。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等我爹伤好了,我们一定还钱……”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三个男人,穿着厚实的皮袄,腰间挂着刀,看起来像是附近的猎户或者佣兵,表情凶狠。
“宽限几天?老子都宽限你们一个月了!”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一脚踹在少女肩上,把她踹倒在地,“今天不还钱,就拿你抵债!正好老子缺个暖床的!”
少女被踹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哭,只是爬起来,继续磕头。
“求求你们,不要抓我,我爹还需要人照顾……”
“照顾个屁!这老东西腿都烂了,迟早是个死!”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兄弟们,把这小丫头带走!”
另外两个汉子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抓少女。
周围的村民面露不忍,但没人敢上前阻止。
这三个是附近有名的恶霸,专门放高利贷给穷苦村民,还不上就抢人抢东西,村民们敢怒不敢言。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欠你们多少钱。”
三个汉子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披着华贵斗篷、容貌清俊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冷若冰霜的白衣女子。
“你谁啊?”疤脸汉子皱眉问道。
“过路的。”林墨走进屋里,看都没看那三个汉子,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这就是戴安娜。
未来的北之勇者。
现在,只是个瘦弱、憔悴、跪在地上求饶的普通村女。
“她欠你们多少钱,我替她还。”林墨收回目光,看向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气息冰冷的西尔维娅,眼珠一转。
“连本带利,五十个银币!”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五十个银币,对这个村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老约翰当初只是借了五个银币买药,这才一个月,就滚到了五十个。
这分明是抢劫。
但林墨只是点点头。
“莉莉,拿钱。”
侍女莉莉从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银币,递给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接过钱,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但眼珠又是一转。
“等等,刚才说的是本金。利息还没算呢。再拿五十个!”
这是要坐地起价了。
林墨的表情依旧平淡,只是眼神冷了些。
“西尔维娅。”
“是。”
西尔维娅上前一步,银灰色的眼眸看向疤脸汉子。
没有拔剑,没有释放气息。
只是看了一眼。
疤脸汉子却感觉,仿佛有一柄冰冷的剑,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钱……钱够了!”他连忙改口,将银币揣进怀里,对另外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三人狼狈地挤出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中。
村民们松了口气,看向林墨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林墨没理会他们,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
“没事了,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了。”
戴安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好看、看起来就很高贵的少年,脑子一片空白。
“谢、谢谢您……”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又想磕头。
林墨伸手扶住了她。
“不用谢。举手之劳。”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臂,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袄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胳膊。
这就是未来的勇者。
林墨心里有点复杂。
“你父亲伤得很重,需要治疗。”他转头对莉莉说道,“去拿点药来。”
“是。”
莉莉连忙回马车去取药箱。
林墨又对玛莎说道:“帮忙收拾一下,烧点热水。”
“是。”
玛莎也去忙了。
西尔维娅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银灰色的眼眸扫过围观的村民。
村民们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纷纷散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墨,戴安娜,和昏迷的老约翰。
戴安娜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林墨,不知道该做什么。
“坐下吧,别站着。”林墨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戴安娜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叫戴安娜?”林墨问。
“是、是的。”
“多大了?”
“十、十八。”
“家里就你和你父亲?”
“嗯,母亲去年病逝了。”戴安娜的声音很低。
林墨点点头,没再问。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老约翰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莉莉拿着药箱回来了,玛莎也烧好了热水。
在莉莉的指导下,戴安娜小心翼翼地给她父亲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很仔细。
林墨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个未来的勇者。
直接带走?
不合适。没有理由,也会引起怀疑。
放任不管?
也不行。万一她像原著一样,被教会或者皇室的人发现,带走,培养成对抗魔族的利器,那就麻烦了。
最好的办法,是把她留在身边,或者,至少留在能控制的范围内。
但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正想着,老约翰忽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爹!”戴安娜惊喜地喊道。
老约翰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你……你是……”
“路过的,暂时借住在村长家。”林墨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戴安娜,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戴安娜看了看父亲,老约翰对她点点头。
她跟着林墨,走出了屋子。
屋外,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林墨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憔悴、但眼神清澈的少女,缓缓开口。
“你想改变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