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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赝品,不值钱

    这天早晨,天空中飘着濛濛细雨。

    柳三眠打着一把油纸伞,从街口的包子铺买了两笼蟹黄汤包往回走。

    快到“半日闲”门口时,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蜷缩在店铺屋檐下躲雨。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弱,头发凌乱。。

    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冻得瑟瑟发抖。

    柳三眠看着那双草鞋,微微发愣了一会,思绪飘回了往日青神县,那名为李元兴的少年郎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作为谋士,一把屎一把尿的亲手辅佐一个废柴,坐上了皇位。

    他其实很喜欢李元兴,这千百年来最喜欢的一位,就是他。

    但不是当了皇帝的他。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或许顾长安不会选择辅佐他当皇帝,而是让他舒舒服服的活一辈子。

    少年看到柳三眠走近,急忙站起身,往旁边躲闪。

    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这位贵公子的衣服。

    柳三眠停下脚步,看了少年一眼。

    “叫什么名字?”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回答。

    “回公子的话,我叫阿福。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在路上都病死了。我一路要饭来到这临州城。”

    阿福的声音很小,透着胆怯。

    柳三眠将手里的一个装满蟹黄汤包的纸包递了过去。

    “吃吧。”

    阿福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天下有掉馅饼的好事。

    但肚子里强烈的饥饿感战胜了恐惧,他双手接过纸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滚烫的汤汁烫到了舌头,他也不肯吐出来。

    柳三眠打开铺子的大门,走到柜台后坐下。

    阿福吃完包子,连掉在纸上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门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公子赏赐。我吃饱了,这就走,不脏了公子的门面。”

    “等等。”

    柳三眠叫住他。

    “我这铺子里缺个烧水扫地的伙计。包吃包住,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的工钱。你可愿意留下?”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两银子对于他这种流浪儿来说,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还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和饱饭吃。

    “愿意!我愿意!我力气大,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阿福激动得连连磕头。

    就这样,“半日闲”里多了一个名叫阿福的伙计。

    阿福是个实诚孩子。

    他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把里里外外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把后院的一大缸山泉水挑满,炉子里的炭火生得旺旺的。

    他觉得自家这位柳掌柜是个极好的人,脾气温和,从不打骂下人。

    但同时,他又觉得柳掌柜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别的掌柜都是天刚亮就开门迎客,生怕错过一笔生意。

    而柳掌柜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下楼。

    下楼后也不看账本,也不清点货物。

    只是让阿福泡上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端到二楼的藤椅旁。

    然后就躺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的平江河发呆,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些客人走进铺子,询问多宝阁上物品的价格。

    柳三眠在二楼连头都不抬,随口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天价。

    客人听完摇摇头,骂一句“疯子”,转身离去。

    柳三眠也不生气,依然悠哉地摇着折扇。

    日子就在这种极其闲散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

    阿福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一名身材圆润,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胖子,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半日闲”。

    这胖子名叫钱大富,是临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人。

    平日里最喜欢附庸风雅,收集一些古玩字画来彰显自己的品味。

    钱大富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铺,又看了看柜台后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青瓷碗的阿福。

    “去,把你家掌柜叫出来。就说钱老爷我带了一件绝世珍品来给他长长眼。”

    钱大富大着嗓门喊道。

    阿福赶紧站起身,跑到楼梯口。

    “掌柜的,有客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柳三眠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宽松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他走到柜台前,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钱老爷带了什么好物件?”柳三眠语气平淡。

    钱大富将锦盒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

    里面是一幅装裱精美的画卷。

    钱大富双手将画卷展开。

    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群山连绵,江水滔滔,笔触颇见功力。

    画卷的左下角,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章,上面刻着“方知”二字。

    “柳掌柜,你这铺子开了个把月了,一直没见有什么镇店之宝。我这幅画,可是前朝大魏王朝著名御史方知的晚年绝笔《江山秋居图》。”

    钱大富满脸得意,唾沫横飞地介绍。

    “方御史为人刚正不阿,一生留下来的墨宝极少。我可是花了三千两雪花银,托了京城的关系才买到手的。你给估个价,若是你这铺子收得起,我便盘给你。”

    柳三眠坐在椅子上,身子甚至没有向前倾斜半分。

    他只用余光扫了那幅画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摆弄手中的折扇。

    “赝品,不值钱。拿回去当糊窗户的纸都嫌薄。”

    柳三眠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钱大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

    “你……你这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你看都没仔细看,凭什么说是赝品?这印章,这纸张的年份,临州城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鉴赏家都看过了,皆说是真迹无疑!”

    钱大富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柜台。

    阿福躲在柜台后面,吓得不敢出声。

    柳三眠站起身,用手中折扇的扇骨,轻轻点在画卷上的一处山峰位置。

    “你说这是方知的晚年绝笔?”

    柳三眠看着钱大富。

    “大魏天圣帝晚年时期,朝政腐败,方知身为御史,连番上书死谏,皆被驳回。他晚年心灰意冷,愤世嫉俗。”

    “他作画时,只用硬毫笔,且下笔极重,笔锋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愤怒。山峰的线条应当如刀削斧劈一般凌厉。”

    柳三眠的折扇顺着画卷上的线条划过。

    “你看看这幅画,笔触柔软温和,墨色晕染得极为圆润。这分明是一个生活富足,心思细腻的江南画师临摹之作,哪里有半点方知晚年的狂怒?”

    钱大富被说得一愣,但他依然嘴硬。

    “单凭笔触怎能断定真伪!或许是他晚年修身养性,心境平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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