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点土腥气,吹得道旁柳枝乱晃。陈宛之背着药囊,手里攥着那叠裹了粗麻布的文书,脚底踩在官道上,一步一个印子。她昨夜没睡多久,但精神不差,脑子里过了一遍进京要办的事:先找落脚处,再递医助名册,然后打听会试安排。事多,但她不怕忙,就怕卡在哪儿动不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到了岔路口。一块石碑歪在路边,上头字迹磨得只剩个“京”字还看得清。碑前站着个人,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打了补丁,正踮脚瞧那石碑侧面的小字。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汗,倒像是刚歇下不久。
“敢问兄台,此去京城,可有歇脚驿站?”他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服。
陈宛之站定,顺口答:“三十里外有个茶棚,再走百里才到州城。”她说完没动,等着对方接话。
那人眼睛一亮,“巧了,我也赴考,不如结伴?这一路荒地多,独行容易遇上麻烦。”
陈宛之上下扫了他一眼。人瘦,但站得直,肩背没塌,一看就是常走路的。包袱卷儿不大,用蓝布裹着,斜挂在肩上,里头鼓起一角,像是书册。脚上鞋底磨薄了,可缝得结实,没开线。
她没立刻答应,只问:“你从哪儿来?”
“滁州乡下,姓李,单名一个‘砚’字,草字舟生,朋友们叫我李砚舟。”他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地方,种稻为主,十年九涝,去年堤垮了,村里人跑了一半。”
陈宛之点点头,“我从兖州过来。”
“兖州?”李砚舟眉毛一跳,“听说那边霍乱封城,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在外头扎营,带人防疫。”她语气平平,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自然。
李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道:“那你写的《防疫八条》,我见过抄本。”
陈宛之这才正眼看他。
“不是官府发的,是驿卒捎来的,贴在茶棚墙上。有井水分饮、石灰消毒、分区隔离这几条,底下署名是个‘沈’字。”他顿了顿,“是你?”
“是我。”她没否认。
李砚舟笑了,眼角微弯,“难怪步子这么稳,原来是带过队伍的人。我一路走来,见好几个村子照着那法子挖井洒灰,连老妇都知道咳嗽要掩口鼻。你这八条,救了不少人。”
陈宛之没应这话,只道:“能用就行。”
两人并肩往前走,日头渐渐爬高。道边野花开了零星几点,黄的紫的,没人采。风吹过,尘土卷着草叶打转。李砚舟走得不快,配合她的节奏,偶尔踢开路上的小石子。
“你说你也赴考?”陈宛之忽然问。
“是啊。”他叹口气,“寒窗十年,家父卖了两亩地凑盘缠,临行前说,考不上别回来吃闲饭。”
“那你想要什么功名?”
“我不图大富大贵。”他望着远处,“若能入仕,就想做件实事——比如修条渠,让老家不再年年淹水。文章若不能解一方饥渴,写它作甚?”
陈宛之脚步一顿。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自己也常说。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觉得顺耳。
她侧头看他,“若策论考的是江南赋税积弊,你怎么答?”
李砚舟反问:“你觉得该怎么答?”
“先算账。”她说,“一户农家年产多少,纳粮几何,杂役折银几钱,剩下够不够活命。再看官仓存粮多少,历年出纳是否相符。最后提三条:减浮收、查仓吏、设民监。数据要实,建议要狠,不然就是空谈。”
李砚舟听完,愣了片刻,随后拍腿一笑:“好家伙,这思路跟我写的一模一样!我还加了个‘灾年缓征’,怕百姓断炊。”
“你也写了?”她挑眉。
“草稿带在身上呢。”他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你看这段——‘赋出于民,非取于民;取之有度,还之有用’。你觉得如何?”
陈宛之接过扫了一眼,字迹清秀工整,无一处涂改。内容条理分明,引《齐民要术》《盐铁论》为据,末尾还附了滁州近三年水灾损失估算。
她把纸还回去,“不错,没背死书。”
李砚舟乐了,“你这话可不像一般考生说的。别人听了,怕要说我不敬经典。”
“经典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供的。”她淡淡道,“《论语》讲仁政,《孟子》说民本,结果后人只会对仗押韵,写些花团锦簇的废话,算哪门子读书人?”
李砚舟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这话说得太直,进了考场小心被人记恨。”
“我写文章又不是为了讨好谁。”她抬脚继续走,“真才实学,何惧记恨?”
李砚舟赶忙跟上,“说得是,说得是。不过……你也太实在了,至少装装样子吧?”
“装?”她冷笑一声,“我装了十八年,够了。”
李砚舟听出点意味,没再追问。两人沉默走了一段,风把衣角吹得翻飞。
“你这药囊绣的是什么?”他忽然指着她肩上的布袋。
“半片竹叶。”她说,“渔村老族长送的,说是祖上传下的念想。”
“寓意倒特别。”他凑近看了看,“不像别的学子绣‘早登科第’‘金榜题名’,你这个……更像在记一件事。”
“本来就是。”她摸了摸囊口,“提醒我自己从哪儿来。”
李砚舟点头,“有根的人,走得远。”
他们越走越熟络,话也多了起来。聊到北方旱情,陈宛之说起流民营里老人如何用干草灰保墒,孩子怎么用破陶罐集露水。李砚舟听得认真,还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说回头写策论能用上。
“你还随身带纸笔?”她问。
“习惯了。”他合上本子,“走到哪儿想到什么就记下,免得忘了。毕竟脑子不如笔可靠。”
陈宛之从药囊里摸出一张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晒干的山楂饼。“吃吗?”
“谢了。”他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甜中带酸,正好解乏。”
“流民小孩给的。”她说,“他们管这叫‘救命果’,饿极了嚼两口,能撑一会儿。”
李砚舟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原来还有这种叫法。”
“民间智慧,不在书里。”她又递过去一张纸,“这个你也拿着。”
“这是?”
“《防疫八条》的抄页,我多备了几份。”她说,“你要是遇见疫区,可以帮着传一传。”
李砚舟双手接过,仔细叠好收进怀里。“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必有回报。”
“不必回报。”她说,“只要有人照着做,少死几个人,就够了。”
李砚舟看着她,眼神变了变,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他原本奉命前来接触,只为确认“沈怀真”是否真有才干,值不值得继续关注。可眼下,他发现自己竟有点信服眼前这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举止:说话时不急不躁,目光稳定,走路时重心沉在脚跟,显然是长期跋涉练出来的。包袱虽小,但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药刀在左内袋,文书在右,干粮贴身收着。这不是普通书生能做到的。
更难得的是,她谈民生如数家珍,没有一丝虚浮。那些灾情、防疫、赋税,都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亲手做过、亲眼见过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目标人物言行一致,见识超群,组织力强,具备实政能力。上报时需标注“重点关注”。
但面上,他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寒门学子。
“沈兄,”他换了个称呼,“你这趟进京,除了应试,还有什么打算?”
“找个能印书的地方。”她说,“我想把一路记的药方整理出来,印成小册子,发到各州县医馆去。”
“光靠你一个人,怕是难。”
“我知道。”她看着前方,“所以我要进翰林院,要话语权。有了权,才能推新政;有了名,才能让人听你说的话。”
李砚舟心头一震。
这话太狠,也太清醒。
一般人进京,只想着怎么中举、怎么当官。而她,从一开始就瞄准了最高处,还要用那个位置去做事。
他忍不住问:“你不觉得……太难了吗?”
“难?”她笑了下,“比带着三百流民过淮阳道难吗?比在兖州挖井防疫难吗?那些都走过来了,还怕一条进京路?”
李砚舟默然。
他知道她在流民营的经历,但亲耳听她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份“居高临下的试探”,显得有些可笑。
“沈兄,”他诚恳道,“若你不嫌弃,这一路咱们同行如何?互相照应,也好多些谈得来的人。”
陈宛之停下脚步,看了看他。
李砚舟坦然迎视,眼神干净,没有躲闪。
她终于点头:“行。”
两人继续前行,太阳偏西,前方果然升起一缕炊烟。茶棚建在道边坡上,几根木柱撑着茅草顶,底下摆着两张旧桌。老板娘正在灶前烧水,看见两人走近,笑着招呼:“两位公子来得巧,刚煮好绿豆汤!”
“来两碗。”李砚舟爽快掏钱,“再给我们腾个角落歇脚。”
“好嘞!”老板娘端来两碗汤,又拿了条旧席子铺在地上,“晚上风凉,你们搭个伴儿睡,省得独守。”
陈宛之坐下喝汤,温度正好。她抬头看李砚舟,“你刚才一路上都没提自己师承,哪个书院出身?”
“私塾启蒙,后来借书自学。”他如实答,“没拜过名师,也没入过大宗门。”
“难怪文风务实。”她说,“现在许多书院只教人雕琢辞藻,策论写得像诗赋,中看不中用。”
“我也烦这个。”李砚舟苦笑,“前年去府学听课,先生讲《策论要义》,第一句就是‘起句宜华美,对仗须工整’。我说,百姓都快饿死了,你还讲究对仗?先生当场把我轰出去。”
陈宛之差点呛住,“你胆子不小。”
“憋不住。”他耸肩,“反正也没指望他给我荐举。”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一事无成的书呆子,也不像故作深沉、暗藏心机的伪君子。他说话直接,但有分寸;看似随意,实则敏锐。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这个给你看看。”
“这是?”
“《州府常用方辑要》,孙大夫抄给我的。”她说,“里头有些方子,城里郎中都不一定知道。你要是感兴趣,拿去抄一份。”
李砚舟接过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凝重。
“治小儿惊风用钩藤蝉蜕,忌朱砂;马齿苋治痢疾但脾胃虚寒者慎用……”他低声念着,“这些经验,都是拿命换来的吧?”
“是。”她说,“有人误用药死了孩子,我才记下来的。”
李砚舟合上册子,郑重道:“这份心意,我替天下寒士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指了指册子,“谢那些死里逃生的人。”
天色渐暗,茶棚燃起火堆。老板娘送来粗面饼和咸菜,两人就着火堆吃晚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风穿过林子,沙沙作响。
李砚舟忽然问:“沈兄,你说文章要利民,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执笔?”
陈宛之咬了一口饼,咽下后说:“能低头看泥的人。”
“哦?”
“有些人一辈子仰着头,看的是乌纱帽,是黄金屋。”她拨弄着火堆,“可真正该写的,是田里的沟怎么挖,病人的药怎么煎,孤儿寡母怎么活。只有肯弯腰看这些事的人,才配拿笔。”
李砚舟静静听着,良久,点头:“说得对。”
他悄悄将那本《方辑要》塞进包袱深处,压在衣服底下。
他知道,这趟任务,可能要比预想的复杂得多。
他原以为只是来查一个人的底细,结果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
夜风拂过,吹动陈宛之袖中文书的一角。她伸手按住,动作自然。李砚舟余光掠过,眸色微沉,随即低头拨了拨火堆。
火星噼啪炸开,溅向夜空。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已不像初遇时那般防备。
一个以为自己遇上志同道合的寒门友人,另一个则在心底写下第一份真实评价:此人不可控,但可用。且其志向之坚、见识之深,远超预期。
茶棚外,月光洒在黄土道上,映出两条并行的影子。
风起,吹得衣袂翻飞。
李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早还得赶路,早点歇了吧。”
陈宛之点头,“你睡里面,挡风。”
“你倒是会安排。”他笑。
“带队带多了。”她也笑了下,“谁该睡哪儿,我闭着眼都能分清。”
李砚舟躺下时,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掌心写了两个字:**真儒**。
随即合掌,翻身睡去。
陈宛之坐在火堆旁又坐了一会儿,确认火苗不会乱窜,才起身铺席。
她把手伸进药囊,指尖触到那半块残玉简。冰凉,无声。
她没指望它给什么启示,也不需要。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要走的路也足够清楚。
她低声说了句:“路远且长,我自有光。”
然后躺下,闭上眼。
帐外风声轻,远处狗吠停了。
茶棚里,两个人呼吸渐匀。
明天还要赶路,百里官道,才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