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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58:同行交谈增见识,流民话题引深思

    清晨的风比昨日更硬了些,吹得道旁枯草伏地。陈宛之把药囊往上提了提,肩头压了一夜的麻还没散尽。她瞥了眼身旁人,李砚舟正低头拍打鞋帮上的土,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书院廊下拂尘。

    “走了。”她说。

    李砚舟应了一声,跟上她的步子。两人昨夜歇在茶棚,今早天刚亮就动身,此时日头已爬过树梢,照出官道上两道并行的影子。

    走着走着,李砚舟忽然开口:“前日路过青州北境,见一处流民营搭在河滩上。”

    陈宛之脚步没停,只“嗯”了声。

    “老弱露宿在外,连片席子都没有。几个孩子在粪堆边翻东西吃,有个妇人抱着婴孩跪在驿路边讨水喝,差役拿鞭子赶她,说占了官道要罚钱。”他顿了顿,“我给了点干粮,那孩子抢过去就啃,牙都沾了泥。”

    陈宛之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起腰间的残玉简,冰凉的一角从药囊口露出。她没说话。

    “你带过流民,该是见过更惨的吧?”李砚舟问。

    她点点头,“兖州防疫时,有一家五口逃荒过来。三天后死了三个——老父饿厥摔进沟里,母亲夜里发高烧没人管,小儿子抽搐到死,剩下个十二岁的娃和半岁婴儿。那娃用草绳绑着弟弟背在身后,蹲在尸首旁啃树皮。”

    李砚舟眉头一跳,“后来呢?”

    “活下来的两个送进了观察区。”她说得平直,“可那娃第三天偷跑出来,在死人堆里扒拉,想找他娘的手镯。说是答应给弟弟换奶水的。”

    李砚舟没接话,喉咙动了动。

    “最狠的是,他们临死前还被征‘浮粮’。”她声音低下去,“官差拿着册子来,说按人头算,每人三升粟米。那一家只剩一口能喘气的,照样要交一人份的钱。没钱?那就记债,明年加倍。”

    “这不合律。”李砚舟皱眉。

    “合不合,人在不在,钱得收。”她冷笑一声,“律法写在纸上,可脚踩在泥里的人,谁听你说律?”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风吹过旷野,卷起一道黄尘,在空中扭成细柱。

    又走了一段,李砚舟忽然道:“一人施粥百日,不如一令免赋三年。”

    陈宛之猛地侧头看他。

    他目光望着前方空荡的官道,“你救三百人,是仁术;可若朝廷不清田亩、不查豪强、不改税制,明年还是三百人流离失所。你救得完么?”

    她没答。

    “流民不是懒,是地没了。”他语速渐快,“滁州那边,十年九涝,堤坝年年塌。去年大水,县令说修堤缺银,让乡绅募捐。结果豪户们凑了钱,转头就把自家良田往上报成‘受灾绝收’,少缴三年赋税。反倒是贫户的地被划进‘可耕范围’,赋税一分不少。”

    陈宛之停下脚步。

    “不止如此。”李砚舟也站定,“那些豪户拿了公款,只修自家田头的渠,主河道任它堵着。等水一来,淹的全是下游穷户。地冲垮了,人只能卖身抵债,田契就这么落到大户手里。一进一出,人家白得良田,朝廷少收税,苦的全是百姓。”

    陈宛之站在原地,脑中却像被扫了一遍。

    她想起兖州疫营外那片荒田,裂开的土缝能插进拳头;想起孩子们传唱的童谣:“爹卖田,娘跳井,阿兄半夜被人领”;想起老族长咳着说:“我们村三十年前有三百户,如今剩三十七家,地都姓‘王’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天灾,是命苦。

    可现在听来,分明是人祸一层盖着一层,像腐肉裹着烂骨,表面看着只是溃了一个口子。

    “所以……”她缓缓开口,“病症在人身,根子在法度?”

    “正是。”李砚舟点头,“医者治人,官法治世。若世道病了,人人都是将死之人,你药箱再大,也装不下整个天下。”

    陈宛之没动。

    远处一只灰雀扑棱飞起,惊得道边草丛窸窣作响。她盯着那片晃动的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救过人,也防过疫,甚至逼得巡抚开仓放粮。可那又如何?一场雨过后,草照常长,蝗虫照常来,人还是得逃。

    她写的《防疫八条》能让人活命,但挡不住官差征税;她建的济安棚能让流民暂避风雨,可没人能保他们明年不饿死。

    她一直以为,只要文章写得实,道理讲得清,总会有人听,总会有人改。

    可现在想来,若执笔之人无权,说得再对,也不过是风里一句话,刮两下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采过药、切过草、写过策论、扶过将死之人。它有力,也能救人。

    但它写出来的字,若没人认,没人推,没人立为规矩,终究只是墨迹。

    “我原以为,进翰林院,写几篇有用文章,就能做点事。”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如今才明白,文章若不能入律令、成制度,终究是纸上烟云。”

    李砚舟看着她,没接话,却点了点头。

    风从背后吹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了起来。陈宛之望着前方漫漫长道,忽然觉得脚下的路变了。

    以前她只想着怎么走到京城,怎么考上科举,怎么拿到话语权。

    可现在,她开始想:有了话语权之后呢?

    是要写一篇《请免流民赋税疏》,还是推动一条《清田定产法》?是建议设常平仓,还是干脆重建赋税体系?

    她第一次意识到,个人之力如萤火,照不远;唯有制度如灯塔,才能引千帆。

    “你刚才说,谁执笔,谁定章?”她忽然问。

    李砚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科举取士,不只是选官,更是定天下文章的走向。若考的都是雕琢辞藻,那满朝文官自然只会写花团锦簇的废话;若策论重实务、考经世之策,十年后,满朝便是实干之人。”

    陈宛之缓缓吸了口气。

    她一直把科举当成梯子,爬上去了就行。

    可现在看,科举本身,就是一把刀。

    谁握住了它,就能削出新的规矩。

    她想起自己那本《疫后重建十策》,原本只想印出来发给地方官看。可若真能入仕,为何不能让它变成一道政令?一道每年必须核查灾情、预拨粮种、设立流民安置点的铁律?

    她低头摸了摸药囊里的文书——那里面除了医助申报,还有她一路记下的见闻:哪条河该疏,哪个仓该查,哪类税该减。

    以前她只当它是参考。

    现在,她想把它变成刀。

    “你为何赴考?”她忽然问李砚舟。

    “修渠。”他答得干脆,“老家那条永济渠,二十年没人管。春旱时争水打架,秋涝时倒灌淹田。我想考上去,亲手把它修了。”

    “就为了这一条渠?”

    “一条渠能救三千户。”他说,“而且,若我能做成一件,便知下一件怎么成。”

    陈宛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惯常的浅笑,而是真正地,从心里透出一点亮来。

    她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踩着别人不敢走的路往前挪。

    可眼下这个人,明明走的是寻常科举路,心里想的,却和她一样远。

    “你这人。”她说,“嘴上说着寒窗十年,盘缠靠卖地,一副穷书生模样,心里倒藏着把快刀。”

    李砚舟也笑了,“彼此彼此。你背着药囊,像个游方郎中,可谈吐行事,倒像是要把整个朝廷重新砌一遍。”

    “我没那么大胃口。”她迈步继续走,“我只想让下次闹灾时,没人再靠吃观音土活命。”

    “可你要做的事,比那大得多。”李砚舟跟上,“你不只是救人,你是想断了灾的根。”

    陈宛之没否认。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渐渐合了拍。道边一棵歪脖子槐树,枝干横斜,投下斑驳影子。一只蚂蚁顺着树皮往上爬,背着重于它身体数倍的草籽,走得缓慢却不曾停。

    “你在看什么?”李砚舟顺着她的视线问。

    “那只蚂蚁。”她说,“它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洞,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可它还是背着粮食在爬。”

    “那你呢?”他问,“你知道前面有没有门吗?”

    “不知道。”她收回目光,“但我知道,若我不背,就没人背。”

    李砚舟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愿意,路上多一个人分担重量,也不坏。”

    她侧头看他。

    他神色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你不怕跟我走得太近,惹祸上身?”她问。

    “怕。”他坦然,“可更怕一辈子只会在书院里念‘民为贵’,出门却连个饿晕的老人都扶不起。”

    陈宛之看着他,终于点头:“行。”

    风又起,吹得道边野草哗哗作响。远处地平线上,几缕薄烟升起,不知是哪家村落的炊火。天色尚早,但西边已泛出淡淡橘红,像是有人在云后点了盏灯。

    两人走得有些渴了,陈宛之从药囊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晒干的梅饼。她递过去一块。

    李砚舟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眼,“这比山楂还厉害。”

    “流民小孩教我的。”她说,“他们把梅核敲开,取出仁来晒干磨粉,拌进果肉里,说这样更顶饿。”

    “民间智慧。”他咀嚼着,“不在书里。”

    “所以我要带进京去。”她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书上写的怎么活,不如老百姓自己知道的怎么活。”

    李砚舟点头,“那你不仅是带文章进京,是带命进去。”

    陈宛之没接这话,只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前方官道蜿蜒,穿过一片稀疏林子,尽头隐在暮色里。左右不见村庄,更无驿站。

    “今晚怕是得找地儿落脚。”她说。

    “再走十里,或许能碰上庄子。”李砚舟望了望,“若没有,寻个避风处也行。”

    “我包袱里还有半袋炒面。”她拍拍肩,“对付一晚没问题。”

    “我也有干粮。”他笑,“就是没你的梅饼够劲。”

    两人说着,脚下不停。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道心,又被脚步碾进土里。

    陈宛之忽然道:“你说,若将来我们真能改些规矩,第一条该立什么?”

    李砚舟思索片刻,“《流民安置法》。凡遇大灾,地方不得驱逐流民,须设临时居所,供粮供水,待灾后遣返或安置。”

    “第二条呢?”

    “《清田实籍令》。每五年全国丈量土地,登记实控亩数,豪强不得虚报瞒报,否则重罚。”

    “第三条。”她接上,“《灾年缓征制》。凡朝廷确认重灾区,当年赋税全免,三年内分期补纳,不得强征。”

    “好。”李砚舟眼睛亮了,“这三条若能落地,十年内流民可减七成。”

    “那就从会试策论开始写。”她说,“我不写‘如何安抚流民’,我要写‘为何必须安置流民’。”

    “题目就得刺人。”他笑,“让考官想不看都不行。”

    “就叫《饥民非盗,安民即安国》。”她脱口而出。

    “妙!”李砚舟一拍掌,“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莫名的痛快。

    像是在无边黑夜里,突然看见对方手里也举着火把。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子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野地,杂草齐膝,几块大石散落其间。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破庙轮廓,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

    “那儿能挡风。”李砚舟指了指。

    陈宛之眯眼看了看,“嗯。”

    两人加快脚步,朝那破庙走去。

    夕阳沉下,余光映在荒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脚步踏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药囊里的文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角油纸被风吹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小楷——那是她昨夜添的《疫后重建十策》第四条:**设流民档案,录姓名、籍贯、技能,灾后优先安置就业。**

    她没注意到。

    她只想着,明天该怎么写那篇策论。

    怎么让考官知道,流民不是麻烦,而是这个国家正在流血的伤口。

    而治伤的药,不该是几句怜悯,而是一纸铁律。

    破庙门前的石阶上,积着一层薄土。

    陈宛之踏上第一级,鞋底在石头上蹭了蹭,刮掉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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