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章子辉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的灯亮着,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他父亲章德明就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手机,面色铁青。
茶几上摊着一包拆了半截的利群,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烟头。
章子辉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呛人的烟味,他知道,父亲只有在极度愤怒或者焦虑的时候,才会连着抽这么多。
章德明听到门响,猛地抬起了头。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神情,像是要把人生吞了,但深处又藏着点别的什么,更像是被掏空了的失望。
“回来了?”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碎玻璃。
章子辉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低着头走进客厅。
“爸。”
“何老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通电话。”章德明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他告诉我,你今天上课上到一半,跟着一个什么大学生,带头跑了。连招呼都没跟老师打一个,还带动了一帮人一起跑。”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啊?跑出去给人家当什么志愿者?你当你自己是谁!”
章子辉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后退。
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上那种压了半辈子的疲惫和焦躁,在这一刻同时爆发了。
章德明是个建筑工地的钢筋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那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后背还常年酸痛。
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儿子身上。
考个好大学,找个安稳体面的工作,再也不用像他一样,在烈日和寒风下弯腰绑扎冰冷的钢筋。
何庆云在电话里,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说得极其夸张,什么“被大学生忽悠了”,什么“大好前途全都毁了”。
章德明越听越怕,越怕越怒。
“那个何老师跟你说的,不是事实。”章子辉的声音很平,但咬字很清晰,“我没有被骗,更没有被忽悠。”
“你还敢顶嘴!”
章德明怒吼一声,一巴掌挥了过来。
那只大手带着粗糙的厚茧和半辈子干体力活的力道,裹着风声,朝着章子辉的脸就扇了过去。
章子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偏过了头。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更瘦、更小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住了章德明的手腕。
章子辉的母亲许兰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她站在丈夫和儿子中间,一手死死拦着章德明的胳膊,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脚上的棉拖鞋在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歪掉了一只,露出一截打着补丁的灰色棉袜。
“你打孩子有什么用!”许兰的声音尖厉,但能听出里面浓浓的哽咽,“你先让孩子把话说完!天大的事,也得让他把话说完!”
章德明被妻子拦住,胸口剧烈地起伏,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慢慢放下了手。
他退回到沙发上坐下,但浑身的肌肉依然绷得像块石头。
许兰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儿子,眼眶红红的。
“子辉,你跟你爸好好说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子辉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程建国回到学校,到机器人大白轰开教室门,再到他自己在教室里内心的挣扎和最终的选择。
他讲了去到江海大学之后,看到的那些超出想象的科技产品,讲了那台神奇的VR学习设备,讲了那两个小时的学习体验,讲了自己最后竟然能够用大学才学的泰勒展开式,一步步推算出圆周率。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章德明一直沉着脸听。
等儿子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被摁灭的烟头。
“什么学习设备。”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的怒火消了一些,但不信任依旧浓得化不开。
“就算现在科技再发达,怎么可能代替老师面对面教?你才戴了两个小时的头盔,就说自己会微积分了?你当你爸是三岁的小孩,那么好糊弄?”
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灭,加重了声音。
“你现在高二下学期,马上就高三了!这是最要劲的时候!这个时候你不好好在学校里准备复习,跑去给人家当什么实验品?”
“你和何老师,一模一样。”
章子辉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章德明一怔。
章子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你们永远都在用过去的那一套来看现在的世界,就知道用高考这两个字来压我。可高考考的那些东西,真的还有那么大作用吗?”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半年前,你能想象AI会突然出现吗?三个月前,你敢相信癌症能被江海大学攻克吗?”
章德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章子辉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我今天亲自试了那个学习头盔的效果!那种学习速度,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不是我瞎说,是我亲手在纸上写出来的推导过程证明的!”
“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你不肯去变通,不肯去学习,我理解你。你年纪大了,你累了,你吃够了苦,你只想让我走一条你看得见终点,安安稳稳的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想学,爸。”
“我想跟上这个时代。”
章子辉咽了口唾沫,把最后一句话,轻轻地说了出来。
“我想让妈的糖尿病,彻底康复。”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许兰捂着嘴的手停在半空,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章德明像是被人用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妻子患II型糖尿病已经八年了,每天都要扎胰岛素。
他知道江海大学的医疗舱治好了很多癌症病人,可他从来没敢把这件事,和自己的家联系在一起。
“我想换一种方式,顶天立地!”
章子辉的眼眶红透了,但他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墙上那个旧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章德明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许兰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丈夫宽厚但已经有些佝偻的肩膀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章德明站起了身。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
外面的晚风裹着远处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吹进来,混着楼下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让屋子里的死寂有了一丝松动。
他从裤兜里摸出圆珠笔,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份被儿子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协议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
在监护人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粗重,像是把半辈子在工地上弯腰绑扎钢筋的力气,全都用在了这三个字上。
签完字,他把笔往茶几上一扔,终于抬头,看了章子辉一眼。
“臭小子。”
他的嗓音又粗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子这辈子,第一回信你。”
“你可得在大学里,给老子争口气。”
章子辉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啪嗒一声,砸在了他校服衬衫的前襟上,迅速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