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浅予带着疑惑看向自己的爷爷,眼神中还有那么一丝试探。
她跟自己爷爷说过还会去跟白锦书接触,这话不假。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用一种几乎纯粹利益交换的方式——协议、条件、各取所需。那些词太冷了,冷到她不愿意让爷爷知道,自己为了完成他的心愿,能把感情这件事做成一场交易。
而周海宁这次突然点明,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也不意外。
因为周海宁很聪明。他的阅历比白明远还丰富,在商场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他什么都懂,甚至比白明远还懂得多,只是平常有些事不愿意点明罢了。
周海宁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锦书说的。”
周浅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白锦书?那是谁?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的具体细节,连白潇潇都不知道她跟白锦书提过“协议”两个字。
周海宁看着她脸上那副疑惑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心里发软——是宠溺,是不舍,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唯一血脉时才会露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小予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孙女,我看着你长大的。”
他顿了一下。
“你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性格,我能不知道?能不清楚吗?”
周浅予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瞬,没说话。
周海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可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
“我知道你去找锦书了,也知道你会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不直接说,总是绕着弯子去达成目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自责。
“是我着急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浅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周海宁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是爷爷....就是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走完人生的路,”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放心。”
周浅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有你白叔,有你吴姨,有潇潇,”
周海宁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是那终究是他们。就算他们待你如亲女儿、亲姐妹,你终究还是外人。”
他看着周浅予的眼睛。
“这是血脉上的限制。没有血脉牵连,你永远感受不到那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暖。”
周浅予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哭,可那股酸涩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海宁是明白人,他最懂这种感受。自己的儿子出事不知去向,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白明远待他如亲生父亲,逢年过节必到,有事没事就来陪他说话,病了更是第一个赶到医院。可说到底,白明远不是他的儿子。没有那层血脉牵连,就算再亲近,中间也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白明远对他好,他领情,他感恩,可那种“好”跟血脉至亲的“好”,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能够弥补这种血脉隔阂的,能够给另外一个人带来同样温度的——
周海宁的目光落在周浅予脸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也就只有能够相伴终身的爱人。才能给你带来那种可以无条件依赖的安全感。”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当然,前提是要找对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在替谁数着日子。
“爷爷想让你找到一个托付终身的人,”
周海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轻易示人的柔软,“也是不想你孤独。”
他看着周浅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可是爷爷没有太多时间了。”
“锦书那孩子,我观察了很久,他是一个可靠的人。”周海宁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你能跟他在一起,我也是泉下安心了。”
他停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浅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海宁微微叹了口气。
“浅予啊,两个人在一起,是两情相悦的事情。我知道你的性子,为了我的意愿,你会委屈自己,会用别的法子去达到目的。”
“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幸福。能够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如果你不爱,没有感觉,爷爷也不希望你委屈自己。”
周浅予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海宁没有急着继续说。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跟爷爷说实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眼睛直视着周浅予。
“你对锦书是什么感觉?有心动的感觉吗?”
周浅予对上周海宁那双浑浊的眼睛,浑身一僵。
有感情吗?
她很久没有对异性有过男女之情了。从父母出事开始,她就已经变得麻木。十七岁那年,父亲出轨,母亲跳楼,父亲跑路,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塌了个干干净净。从那以后,她把自己埋进书堆里,埋进公司里,埋进一切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的事情里。
对异性,她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在出社会之前,因为父亲做的那些龌龊事,她几乎有了厌男情绪。
但她是个聪明人,很快走了出来。因为她知道,不能拿个例否定全部。她爷爷是男人,白明远是男人,那些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她的人,很多也是男人。
可走出来归走出来,她对异性还是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不会动情。
这四个字,是她给自己的定义。
可白锦书——说实话,这么多年,他是她除去工作之外交流最多的异性。
从茶馆见面到四季酒馆偶遇,从互相嘲讽到安静地坐在一起喝酒。她骂过他,拉黑过他,又弯着腰跟他道过歉。这个人让她做了很多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
可那是不是男女之情?
周浅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她一时间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不知道。”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坦诚。
周海宁闻言,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着急,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感情需要磨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他随后看向自己的孙女,目光里带着一种鼓励的、不急不慢的温和。
“那你愿意了解一下锦书吗?”
这次,周浅予没有选择沉默。
“愿意。”
两个字,干脆利落。可说完之后,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补了一句。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周海宁见此,欣慰地笑了。那笑容不大,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周浅予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周海宁带着笑容看向周浅予。
“那爷爷告诉你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