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宴听到容寄侨说后天就买票回来,下意识地直起腰背。
但在镜头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激动的反应。
“知道了,定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容寄侨“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别喝太多了,胃受不了。”
“好”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段宴问她坝坝席准备了几桌,容寄侨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大概十二桌,把村里关系近的都请了。段宴又问她钱够不够花,容寄侨说够的,让他别操心。
聊到最后,容寄侨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含着一团化不开的棉絮。
“你早点睡吧。”
“晚安。”
第二天一早,许念已经被人叫去忙了。
容寄侨只能打个招呼自己回村里。
请的乡下办席一条龙,人都已经来了,坝子上已经搭起了两口临时的大铁锅灶台,就等明天做席了。
几个穿着围裙的中年人正在案板上剁肉切菜,边忙边用方言聊着什么,基本都是附近村请来的人。
容寄侨和他们打了招呼,确认了菜单和桌数没问题。
王翠芬在灶房里炸着圆子,油锅里的金色丸子翻滚着发出嗤啦声。
“奶奶,你歇着,外面有人干活。”
“我自己炸的圆子才对味,外面那些人炸的不够酥。”
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熄火后的突突声。
容寄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上本来还松快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容英龙从那辆摩托车上跨下来,身后还跟着容英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容英花手里还提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买了点什么东西带过来。
容英花一进院子就笑得满面春风,操着一副热络的嗓门冲里屋方向喊。
“妈!我来帮忙了!”
容英龙跟在后面,眼神闪闪躲躲地瞥了容寄侨两眼。
容寄侨看到容英龙就烦,躲回房间里去窝着。
王翠芬生日当天。
坝子上一溜排开了十来张圆桌,桌面铺着红色塑料台布。
一条龙的师傅们手脚麻利得很,凉菜先上,热菜一道接一道地从灶台那边端过来。
村里来的人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了满满当当。
王翠芬穿了件新的暗红色棉衫,容寄侨昨天在县城给她买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头比平时足了好几个档次。
王翠芬笑眯眯地跟每桌的人说两句客气话。
“翠芬姐,今天这席面排场不小啊,得花不少钱吧?”
王翠芬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脸骄傲地摆手。
“都是我孙女出的钱,我操什么心呐。”
容英花喝着酒,耳朵像雷达一样往这边听。
容寄侨刚准备吃饭,容英龙和容英花就坐到了她旁边。
容英花先开口,凑到容寄侨耳边。
“侨侨,你大姑跟你商量个事。”
容寄侨嚼着腊肉,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容英龙也从另一边凑上来,整个人活像一条夹着尾巴乞食的癞皮狗。
“侨侨,你看你今天这席面办得多气派,你在京城是混出来了。就是你爸最近手头紧……”
“没钱。”容寄侨连头都没抬。
容英龙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又堆了上来。
“爸不是跟你借多的,就是周转一下,你弟弟不是说要在镇上买房嘛,首付差了一截……”
“和我有什么关系?”容寄侨放下筷子。
容英花见亲弟弟碰了壁,赶紧从旁边接话,换了个角度来拱火。
“侨侨,你大姑也不是帮你爸说话。就是隔壁村的张婶子赶集,在县城那边碰见你那个朋友了。哎哟妈呀,她说那个排场可了不得,什么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好大的阵仗,又是记者采访又是领导握手的。”
容英花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瞄容寄侨的反应。
容寄侨受不了了,要起身离开。
容英龙见软的不行,脸上那层虚伪的客气终于绷不住了。
“你装什么装?你从小就是个混子,读书不行,干活不行。去京城一趟就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镀了一层金就看不起你亲爹了?”
容寄侨:“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混子。但你也没养过我几天,凭什么管我要钱?”
容英龙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碗筷被他震得叮当乱响,“你这条命都是你老子捡来的!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冻死在路边了!”
周围几桌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容寄侨的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王翠芬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和乡亲唠嗑了,连忙过来。
“你瞎说什么呢!”
容英龙听到自家老娘说话,酒劲上头的冲动这才散了几分。
他看到老娘那副要掐死他的表情,又看到四周那些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了。
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容寄侨脑子里嗡嗡地响着。
她是捡来的?
不是容英龙和她妈亲生的?
可容英龙那副气急败坏脱口而出的模样,不像是在编故事。
容建华也走过来了,胸膛急促起伏着。
“你给我滚!”
他拐杖头朝容英龙的方向抽过去。
容英龙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脚后跟绊在桌腿上,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他嘴里还想辩解什么,看到老爷子那副快要吃人的表情,终于怂了。
“我走我走,您别气坏了身体。”
容英花在一边悻悻然不敢说话,生怕老两口问是不是她拱火的。
她扫了一眼四周那些乡亲们,干笑了两声。
“大家别当回事啊,喝多了胡说八道呢,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容寄侨一直脑子蒙着,什么时候被王翠芬拉回屋子里的都不知道。
王翠芬在床沿上坐下来,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容寄侨主动问。
“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