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无人接听。
昨天是奶奶的生日宴,来了很多人,忙到晚上很正常。
难不成是信号不稳定吗?
不知道在山路上盘旋了多久,面包车终于在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村头停了下来。
“小伙子,前面路太窄,车子开不进去了,你得自己走进去。”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段宴付了车费,提着东西下了车。
村口坐着几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旁边还围着几个在泥地里玩的小孩。
看见一个穿着体面、提着大包小包的陌生男人走过来,老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段宴走上前,礼貌地开口询问:“大娘,请问容寄侨家怎么走?”
“你找她啊?你是她什么人哦?”
段宴顿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容寄侨想不想让村里人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是她以前中专的同学。”段宴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刚好来附近县城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她和她爷爷奶奶。”
老太太一听是同学,热情地伸手往村子东边一指。
“顺着这条泥巴路一直往里走,走到尽头看到个带院子、门口种着丝瓜藤的平房,那就是他们家了。昨天才给她奶奶办了宴席呢,热闹得很。”
“谢谢。”
段宴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
路越走越偏,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梯田,初秋的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一栋红砖白缝的平房出现在视野里。
这场景,和容寄侨之前在视频里给他看过的画面完全重合。
段宴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水泥坝子的边缘,将手里提着的礼盒放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路上的焦躁和不安,在看到这栋房子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
他抬起手,理了理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拍去了外套下摆沾染的灰尘。
准备妥当后,段宴重新提起东西,迈步走到木门前。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门上扣了三下。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段宴等了片刻,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有人在吗?寄侨?”
还是没动静。
院子角落里拴着的一条土黄狗听见动静,站起身来冲着他汪汪叫了两声。
段宴面无表情,瞥了一眼黄狗。
黄狗像是感受到了杀意一样,尾巴耷拉下去,贴着墙根钻回自己的狗窝。
……
山坳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翻新以后特有的腥甜味。
容寄侨蹲在田埂上,正把一棵歪了的苗子重新扶正,往根部拢了两把松土压实。
她头发随便拿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太阳穴上。
整个人灰扑扑的,跟在京城那个穿着水蓝色鱼尾礼裙出席晚宴的容寄侨判若两人。
可她觉得舒服。
就只用想着眼前这一垄地,哪棵苗歪了,哪块土板结了,哪条沟该引水了。
容寄侨心想难怪老是看到什么高知高薪人群去兼职送外卖,都很开心。
原来这种最简单的体力劳动,不用想其他的东西,是真的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王翠芬弯着腰在前面的那一排地里锄草,时不时朝容寄侨的方向瞄一眼。
昨天容英龙闹了那一出以后,老两口连夜就把容英龙搁在家里的蛇皮袋和几件破衣裳收拾了个干净,全部让容英花捎走了。
不让容英龙再出现在容寄侨面前。
田坎上方,蹲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
是同村的,嘴碎得整个村子没人不知道。
她嗑着瓜子,朝容寄侨这边探了探脑袋,拖长了调子开了腔。
“哟,侨侨也下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记得你从小到大都不沾这些泥巴活儿的,嫌脏。怎么在外面混了一圈回来,开始知道体谅你爷爷奶奶了?”
妇人话里话外那股子阴阳怪气的酸劲儿,藏都没藏。
因为昨天容寄侨出钱做的那个席,起码花了两三万块钱,都传开了。
这姑娘在城里赚了钱。
容寄侨蹲在地里,头都没抬。
“你不是前些天到处吹牛逼说你家耀祖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嘛,怎么还不见耀祖回来接你和叔去城里享福?这房子是真房子还是你嘴巴吹出来的?”
田埂上安静了两秒。
旁边另一块地里正在翻土的一个年轻媳妇噗嗤一声笑出来。
妇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愣是没憋出一句像样的反击。
最后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她了。
容寄侨突然就觉得这些口舌之争,都比她心里压着的事儿简单。
容寄侨小时候不沾泥巴活是因为没开智,要保持形象。
尤其是有熟悉的同学或者同龄人路过,看到她在地里,会让她莫名其妙觉得没面子。
但其实每次容寄侨觉得自己懂了,悟了,开智了。
可能在别人的眼里还是傻福。
容寄侨也释怀了。
她就不是那种会勾心斗角的人。
她就只适合和村里人拌拌嘴。
这才是她应该生活的阶级。
而不是靠着一张单出的美貌牌,妄想一步登天。
三百万分手费。
多少底层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三百万。
这已经是她上辈子最大的幸事了,不应该再妄图其他。
容寄侨在田埂上找了棵老槐树,一屁股坐在树根突出来的那块疙瘩上,伸直了被蹲麻的双腿。
风从山垭口那边绕过来,带着松针和野花混在一块儿的气味。
风景是真的没的说。
难怪有钱人喜欢往这种地方钻。
容寄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连一格都没有。
这旮旯的基站覆盖一向稀烂,稍微偏一点的田地里就是完完全全的信号盲区。
她也不知道段宴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想着今天找到信号就回他。
可这田里连个信号的影子都捞不着。
容寄侨把手机揣回裤兜,发了好一阵呆。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容建华扛着铁锹从水渠那头走回来,在田埂上远远地看见容寄侨缩在树底下的模样。
昨天王翠芬把身世的秘密全盘托出。
这孩子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们老两口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今天一大早非要跟着下地,不过是借着干活麻痹自己罢了。
他咳了一声。
“我们聊会儿天就回去,你去把饭热好,昨天打包的那些席你自己挑几个喜欢的菜,等我跟你奶奶回来吃晚饭。”
容寄侨她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你跟奶奶别干太久,太阳大了就回来。”
她沿着蜿蜒的田间小路往村子里走。
容寄侨低着头迈上水泥坝子,刚刚抬起眼睫,整个人犹如被定身咒锁住。
院门口,那棵丝瓜藤投下的斑驳树影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手边的地上搁着两只看起来沉甸甸的礼品袋,侧面印着机场免税店的lOgO。
容寄侨像是看到幻觉了一样。
段宴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穿过夏初略显燥热的空气,准确无误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