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安全屋，作战室，凌晨四点。
苏明薇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错误提示。她尝试登录的第七个社交媒体账号再次被封禁，理由是“传播不实信息”。加密邮件发送的五百封邮件，有三百多封被退回，显示“收件服务器拒收”。剩下的两百多封，已读回执为零。水军团队在半小时前集体失联，接头的加密通讯频道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条子来了，撤。”
“所有线上渠道，都被堵死了。不只是删帖，是全网封杀。关键词触发屏蔽，发帖账号秒封，IP段被拉黑。邮件被网关拦截，连我们自建的临时服务器都被DDoS攻击瘫痪了。财团动用了顶级资源，不仅是媒体和平台，可能还有网信部门和某些技术公司参与。”苏明薇声音沙哑，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眠，她眼睛布满血丝。
叶寒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的毛毯下有明显的血迹渗出。李薇刚给他换了药，伤口感染恶化，必须去医院，但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陈建军的人，财团的人，可能都在医院等着。
“马克西米利安联系的技术团队呢？”叶寒问，声音因高烧而虚弱。
“还没回应。可能也被施压了。我们和马克西米利安的加密通讯，三小时前中断了，现在还没恢复。”花正说，他腹部的伤让他无法久站，靠在墙上，“周队那边，对陈建军的监视也遇到麻烦。市委那边似乎察觉了，今天下午开了个内部会议，强调‘政治纪律’，要求各部门‘不传谣、不信谣’。周队被局长叫去谈话，让他‘注意工作方法’。我们的人可能暴露了。”
“王莉呢？”
“窃听器昨天下午没声音了，可能被发现了，或者没电了。我们的人去小区查看，1802房间黑着灯，物业说王莉昨天中午就退房了，说要去国外度假。陈建军今天一整天都在市委大楼，没回家。他们在收缩，在清理痕迹。”花正说。
“滇南那边呢？”
“信号时有时无。最后的消息是，陈建军派去的人在山里兜圈子，但似乎有了新线索，在往哀牢山深处走。我们的人跟着，但距离拉远了，怕暴露。叶寒，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否则老宅的东西可能被他们先拿到。”花正说。
叶寒闭眼，思考。全网封杀，通讯中断，监视受阻，证人消失。财团的反击，全面而高效。他们不仅在压制消息，在切断他们的所有联络和行动能力。这是系统的力量，个人的抗争，在系统面前，脆弱得像纸。
“我们还有多少钱？”叶寒问。
苏明薇查看加密钱包。“马克西米利安之前转的五十万，还剩三十万。你父亲的金条，我让安娜帮忙变现，但金店说需要手续，暂时拿不到现金。瑞士银行的存单，远程授权被冻结了，需要本人去瑞士解冻。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就这三十万，和一点现金。”
“三十万，够印多少传单？”叶寒问。
“传单？”苏明薇一愣。
“线上发不了，就走线下。印传单，在滨海，甚至全国主要城市，秘密散发。内容要简洁，有冲击力，附上证据的二维码和下载链接。传单用不同的印刷厂分批印，用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发，让他们防不胜防。”叶寒说。
“但印刷厂需要资质，而且会留下记录。财团可以轻易查到源头，查封印刷厂，抓捕散发的人。”苏明薇说。
“找地下印刷厂，或者，自己买设备。三十万，够买几台二手印刷机和纸张。我们在安全屋里印，印完由可信的人带出去发。目标不是全国，是滨海。先在滨海制造影响，让本地人看到，让本地媒体不得不报。滨海是起点，也是陈建军的根据地，在这里撕开口子，才能动摇他背后的保护伞。”叶寒说。
“但安全屋地方小，印刷机噪音大，容易被发现。而且，我们人手不够，印和发，都需要人。”花正说。
“小雨可以帮忙印，她手巧。你和我腿脚不便，但可以设计版面，整理内容。苏明薇负责联系可靠的人，收集他们的住址，我们把传单分批寄给他们，让他们在各自小区散发。不集中，分散，降低风险。周队虽然被谈话，但他手下还有信得过的兄弟，可以暗中帮忙。另外，联系安娜，她在媒体圈还有朋友，也许有人愿意冒险，用个人账号发，哪怕被封，也能溅起水花。”叶寒说。
“可你的腿，必须马上去医院。感染在扩散，再拖下去，你真的会……”李薇忍不住说。
“等传单印完，发出去，我就去医院。但现在，不能停。”叶寒看着苏明薇，“开始吧。设计传单内容，要一页纸，正反两面。正面标题：‘你知道你吃的药，是用人命试出来的吗？’副标题：‘跨国药企‘生命线’在华非法人体实验证据曝光’。背面是简要事实和二维码，链接到证据包的加密云盘。云盘要设在境外服务器，用抗屏蔽的域名。花正，你能搞定吗？”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云盘也可能被墙。”花正说。
“那就多准备几个，不同域名，不同服务器。一个被墙，立刻换另一个。把域名印在传单上，让看到的人自己想办法访问。”叶寒说。
“好。我现在就做。”花正坐到电脑前，开始操作。
苏明薇开始设计传单版面。她用简单的排版软件，选了大号黑体字，配了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实验体的冷冻舱、财务记录的截图、陈建军和王莉的对话片段文字。二维码放在右下角，旁边附上一行小字：“扫描查看完整证据，请保存并传播”。
小雨走过来，看着屏幕。“苏姐姐，我能帮忙做什么？”
“你帮我想想，标题还能怎么写，更打动人。”苏明薇说。
小雨想了想，说：“‘你的孩子，可能成为下一个实验品’。这样写，有孩子的人会更关心。”
苏明薇眼睛一亮。“好，就用这个做主标题。副标题用原来的。”
一小时后，传单设计完成。花正也准备好了三个加密云盘，分别放在不同国家的服务器上，域名都是新注册的，暂时可用。叶寒审阅后，点头。
“现在，找印刷设备和纸张。周队，你联系信得过的兄弟，看有没有认识做印刷的，或者，去二手市场淘设备。要快，今天之内必须搞定。”叶寒对扬声器说，周勇在线。
“印刷设备我可以解决。我有个老战友，退伍后开了家印刷店，小本经营，人可靠。但他胆子小，可能不敢接。我亲自去一趟，用私人关系说说看。”周勇说。
“安全第一。如果他不接，别勉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叶寒说。
“明白。另外，纪委那边，我托人递了材料，但被退了回来，说是‘证据不足，不予受理’。检察院那边，也吃了闭门羹。财团的手，伸得很长。”周勇声音沉重。
“意料之中。所以我们要用民意倒逼。先去办印刷的事。”叶寒说。
通话结束。叶寒感觉头晕，眼前发黑。李薇强行给他量了体温，39.8度。
“你必须躺下，打退烧针。否则，没等传单印出来，你先垮了。”李薇说。
“打吧。但我要看着。”叶寒说。
李薇给他打了一针，叶寒昏沉沉睡去。但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腿部的剧痛疼醒。伤口在流脓，气味难闻。李薇重新清创，脸色难看。
“叶寒，你必须去医院。感染已经扩散到筋膜，再拖下去，要截肢的。”李薇说。
“等传单印完。”叶寒咬牙。
下午三点，周勇传来消息：老战友答应了，但他只敢在半夜开工，而且只印一万份，印完立刻拆版，不留痕迹。设备是小型的数码印刷机，速度慢，但够用。纸张他提供，但要收成本价，两万块。另外，他需要人帮忙，因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可以。钱我让苏明薇转给你。人手，花正带两个人去，但花正有伤，只能指挥。让小雨也去，她手巧，可以帮忙装订。苏明薇留下，继续联系散发的人。我在这里等消息。”叶寒说。
“叶寒，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有人来……”苏明薇不放心。
“我有枪。而且，这里很隐蔽，他们一时找不到。你们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印完，分散带走。”叶寒说。
傍晚六点，花正带着小雨，和周勇的两个手下，开车前往印刷店。苏明薇留在安全屋，一边联系名单上的人，一边守着昏睡的叶寒。她给叶寒换了额头上的湿毛巾，看着他因高烧而潮红的脸，心里像被揪着。
晚上十点，印刷店开始工作。机器嗡嗡作响，一张张传单吐出来。小雨和另一个女孩负责整理、计数、捆扎。花正守在门口，警惕地盯着街面。周勇在外面车里，随时准备接应。
凌晨两点，一万份传单印完。分成十份，每份一千张，用黑色塑料袋装好，放进不同的车里。小雨的手被纸张割破了几个小口子，但她没吭声，继续干活。
“撤。按计划，分别送到十个点，交给接头人。他们会在明天白天，在各自区域散发。记住，不要集中，不要引人注意，放在信箱、车筐、公园长椅上，或者塞进门缝。”花正叮嘱。
众人分头离开。花正带着小雨，带着最后一批传单，回到安全屋。叶寒醒了，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顺利吗？”
“顺利。一万份，分十路出去了。明天，滨海会看到这些传单。”花正说。
“好。现在，送我去医院。但不要用救护车，用普通车，走后门，别让人认出。”叶寒说。
苏明薇立刻联系李薇安排好的私人医院，是家小型的专科诊所，院长是李薇的同学，答应秘密接收。车子在夜色中驶向医院。叶寒躺在后座，意识模糊，但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传单。
传单上，小雨想出的标题，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你的孩子，可能成为下一个实验品。”
而下面那个小小的二维码，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