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仁和私立医院,特需病房,凌晨五点。
叶寒躺在病床上,左腿从膝盖以上被白色石膏固定,吊在半空。伤口感染引发了急性骨髓炎,昨夜紧急手术清创,植入抗生素骨水泥。医生警告,如果感染控制不住,可能需要截肢。现在他处于半昏迷状态,高烧未退,靠静脉注射强效抗生素和镇痛剂维持。
苏明薇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花正坐在墙角椅子上,腹部的伤口用绷带紧缠,但血还是渗出来。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张传单。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天色微亮。传单应该已经散出去了,但没有任何反馈。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仿佛那些传单落入了虚空。财团的封杀,比他们想象的更彻底。
“花正,我们失败了,对吗?”苏明薇低声说,声音里透着绝望。
“还没。”花正看着窗外,“传单是第一步。但光有传单不够,需要有人推,需要事件引爆。我们需要制造一个事件,让媒体不得不报,让公众不得不看。”
“什么事件?我们连医院都出不去。叶寒这样,你也有伤,小雨要保护,周队被谈话,我们能动用的人几乎为零。”苏明薇说。
“我们还有人。议会的人。”花正说。
苏明薇一愣。“议会?议会已经垮了,三长老被抓,14号死了,葬花会和折花派残余在逃窜。哪还有人?”
“议会垮了,但议会的外围网络还在。那些拿钱办事的掮客、线人、技术员、清洁工,他们不知道议会的内幕,只是拿钱做事。现在议会倒了,他们丢了饭碗,有些人可能会愿意为钱,或者为别的,再做点事。”花正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叶寒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个小本子,是叶卫国笔记的复印件。“叶卫国记录了一些议会外围人员的联系方式和把柄。其中有个叫‘老鬼’的,是滨海本地人,专门做假证、洗钱、信息买卖。他可能知道些财团的脏事,也可能会帮我们,如果我们出的价够高,或者,威胁够狠。”
“但我们现在没钱。账户被冻,现金只剩不到五万。拿什么收买他?”
“不用钱。用信息。老鬼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警察,是同行。如果我们手里有能让他竞争对手搞死他的东西,他会合作。”花正翻到本子的某一页,上面有个潦草的电话号码和一行字:“老鬼,真名刘贵,住西郊废旧车场。把柄:2008年南城灭门案,凶手是其表弟,他帮忙处理凶器。证据在……”
后面的字被水渍模糊了。但大概位置是“南城派出所证物室,编号080715”。
“周队能拿到这个证据吗?”苏明薇问。
“周队现在自身难保。但我们可以自己去拿。南城派出所,我熟悉,当年我帮议会处理过几个‘麻烦’,和那里的一个老警长有交情。他退休了,但儿子还在所里当辅警,可以想办法。”花正说。
“太冒险了。你伤没好,去派出所偷证据,一旦被抓,全完了。”苏明薇摇头。
“不偷,借。用完了还回去,不留痕迹。但我需要个帮手,能进证物室,能开锁,能复制证据。小雨不行,你也不行。我们需要一个生面孔,最好是女人,不惹人注意。”花正说。
“女人?谁?”
“安娜。你那个记者朋友。她胆子大,而且,她恨财团,因为财团压了她的报道。她有动机帮忙。而且,记者身份是很好的掩护,去派出所采访,要求查看旧案卷,合情合理。”花正说。
“但安娜不知道内情,让她卷入太危险。”
“那就告诉她部分真相。但必须快。今天上午,派出所八点上班。我们现在联系安娜,让她九点去南城派出所,以采访‘2008年南城灭门案十年祭’为名,要求查看案卷。我会提前把证物室的位置和编号告诉她,她想办法拍照。同时,我去找老鬼,用照片威胁他合作。老鬼在滨海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熟,他可能有办法搞到财团的更多黑料,或者,帮我们制造一个‘事件’。”花正快速说。
“什么事件?”
“比如,一场‘意外’的新闻发布会。让‘生命线’制药的高管,在公开场合,被‘受害者家属’当众质问,直播出去。老鬼能安排人混进去,能搞到媒体邀请函,能安排直播。只要直播出去,哪怕只有三分钟,就能引爆。”花正说。
“但‘生命线’的高管会那么傻,在这种时候开发布会?”
“如果是澄清谣言的发布会呢?我们散传单,他们肯定会回应。最快今天下午,他们就会召开紧急发布会,否认一切,指责我们诽谤。这是他们的标准流程。老鬼能提前知道发布会的时间地点,安排我们的人进去。”花正说。
苏明薇思考。计划很冒险,但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办法。她看了眼昏迷的叶寒,点头。
“好。我联系安娜。但你要小心,你的伤……”
“死不了。”花正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安娜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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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滨海市,南城派出所。
安娜穿着一身职业装,背着相机包,走进派出所大厅。她昨晚接到苏明薇的电话,简单了解了情况,答应帮忙。虽然害怕,但记者的本能和对财团的愤怒,让她决定冒险。
“你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安娜,想采访一下关于2008年南城灭门案的后续情况,写一篇十年祭的报道。能看一下当年的案卷吗?”安娜对接待民警说,递上记者证。
民警看了眼记者证,又看看她,点头。“稍等,我问下领导。”
几分钟后,一个中年警官走出来,是副所长。“安娜记者?我看过你的报道。灭门案已经结了,凶手也枪毙了,还有什么好写的?”
“想写写受害人家属这十年的生活,以及案件对社会的影响。需要看下当年的物证照片和笔录,做个参考。”安娜说。
副所长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是正面宣传,同意了。“小张,带记者去档案室,调080715号案卷。但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明白,谢谢。”安娜跟着年轻民警来到后面的档案室。案卷调出来,厚厚一叠。她快速翻阅,找到物证清单,里面提到一把凶器匕首,编号物证080715-3,存放在证物室B区,第7排第12柜。
“我能看看那把匕首吗?想拍个特写,但不拍编号,只拍个轮廓,体现岁月的痕迹。”安娜说。
“证物室不能进。但可以申请调出来,在接待室看。需要副所长签字。”民警说。
“那能麻烦您帮忙申请一下吗?我就在这儿等。”安娜微笑。
民警离开去请示。安娜趁机观察档案室,没有监控,但门口有人。她记住证物室B区的位置,在走廊尽头,有防盗门。等民警回来,说副所长同意了,但需要她签保密协议。她签了字,民警去证物室取物证。
几分钟后,民警拿着个透明物证袋回来,里面是把生锈的匕首。安娜假装拍照,用藏在手心里的微型相机,快速拍了几张,包括物证袋上的编号。然后,她以需要笔录为由,让民警去拿复印件,趁机用手机拍下了物证清单的那一页,上面有刘贵表弟的名字和指纹记录。
“谢谢,资料够了。不打扰了。”安娜收起相机,离开派出所。一出大门,她立刻把照片发给苏明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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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废旧车场。
花正开车到达时,已近中午。车场很大,堆满报废车辆,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头,正蹲在一辆破车前拆零件。看到花正,他抬头,眼神警惕。
“刘贵,老鬼。认得我吗?”花正走近。
老鬼盯着他几秒,脸色变了。“花正?你还活着?议会不是完了吗?”
“完了。但有些事没完。找你谈笔买卖。”花正拿出手机,调出匕首和物证清单的照片,“认识这个吧?2008年,你表弟用这把刀杀了那一家三口,你帮忙处理凶器,但留了后手,把刀藏起来,想以后敲诈他。可惜他很快被抓,枪毙了。刀被你埋在车场地下,但案卷上记录刀已经销毁了。如果警察知道刀还在,而且上面有你的指纹,你会怎么样?”
老鬼脸色惨白,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扳手。“你想怎样?”
“帮我做件事。今天下午,‘生命线’制药在滨海国际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谣言。我要你安排两个人混进去,在直播时站起来,自称受害者家属,质问高管,并当场展示证据。人我来找,你只需要搞定媒体邀请函、入场身份、和直播信号。做完,刀的照片和案卷记录我删除,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滨海,安度晚年。”花正说。
“就这?混进去不难,但直播信号会被掐,保安会抓人。那两个人可能当场被带走,甚至‘被自杀’。风险太大。”老鬼摇头。
“所以需要你安排后路。发布会现场,你有内应吧?保安,或者工作人员。让他们在事发时,制造混乱,比如触发火警,或者断电。趁乱,那两个人撤离。你会得到新身份和一笔钱,足够你去东南亚养老。”花正说。
“多少钱?”
“五十万。现金,美元。”花正说。
“你有那么多钱?”
“没有。但有人有。做完事,钱到账。你可以不信,但刀在我手里,你不做,我就把照片交给警察。你选。”花正盯着他。
老鬼沉默,手指敲着扳手。几分钟后,他点头。“行。但我要先看到刀。你把刀带来,我安排。人什么时候要?”
“下午三点发布会,两点前,人要到酒店,拿到邀请函和证件。现在十二点,你还有两小时准备。刀在车里,我现在去拿。但你敢耍花样,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花正说完,转身回车里,其实刀不在,他得去取。但他知道老鬼不敢赌。
一小时后,花正从车场附近的一个秘密储藏点挖出匕首——是昨晚他让周勇的手下提前去藏的。他把刀交给老鬼,老鬼检查后,点头。
“邀请函和证件,半小时后给你。人到了酒店,打这个电话,有人接应。”老鬼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个手机号。
“谢了。钱,事后给。”花正收起纸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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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滨海国际酒店,宴会厅。
苏明薇和安娜穿着正装,拿着伪造的媒体邀请函,走进会场。邀请函是老鬼提供的,身份是“健康在线”网站的记者。会场里已经坐了几十家媒体,长枪短炮架着。**台上,“生命线”制药的LOGO巨大醒目。公司中国区总裁戴维斯,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男人,正在和助手低声交谈。
苏明薇和安娜找到位置坐下。安娜手里拿着个小型摄像机,伪装成媒体设备,但里面藏着实时传输模块,连接着花正准备的多个直播平台。老鬼安排的内部人员,是酒店的一个电工,会在事发时切断主电源三十秒,切换备用电源需要时间,这期间,现场的独立发电设备会启动,但直播信号可能会中断。不过,三十秒,足够安娜把画面传出去。
两点三十分,发布会开始。戴维斯上台,先是对“近期不实谣言”表示遗憾,然后开始念稿,否认所有指控,强调公司合规合法,并宣布将起诉造谣者。台下记者提问环节,大部分是安排好的软问题。
两点五十分,苏明薇对安娜点头。安娜站起来,举起手。“戴维斯先生,我是‘健康在线’的记者。我这里有份证据,显示贵公司在2018年至2020年期间,在未经患者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对三百名中国癌症患者使用了未获批的基因药物,导致其中十七人死亡。这是临床试验记录和患者家属的证言。您如何解释?”
全场哗然。戴维斯脸色一变,但强作镇定。“这是虚假指控。我公司所有临床试验都符合伦理和法规……”
“证据就在这里!”安娜举起一个U盘,“而且,我们已经将证据上传到网络,现在就可以公开!”
保安从两侧冲过来。但就在这时,会场灯光突然全灭,陷入黑暗。人群骚动。安娜趁机打开摄像机,画面通过备用网络传输出去。苏明薇站起来,用手机闪光灯照亮自己,大声说:“我是护芳盟秘书长苏明薇!‘生命线’制药与蔷薇议会勾结,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证据确凿!我们要求立即立案调查,还受害者公道!”
黑暗中,她的声音通过安娜的麦克风,清晰传了出去。几秒后,备用电源启动,灯光恢复。但安娜的直播已经传出去了,虽然很快被平台删除,但已有上千人看到,有人录屏,有人截图。
保安冲上台,抓住安娜和苏明薇。戴维斯在台上喊:“抓住她们!她们是诽谤者!”
但现场已经乱了,记者们纷纷拍照,有人直播。混乱中,苏明薇和安娜被保安拖向侧门。就在这时,侧门突然打开,花正带着几个人冲进来,拦住保安。“放开她们!我们是警察!”
保安一愣。花正亮出伪造的警官证——是老鬼准备的假证,但足以唬人。趁保安犹豫,花正拉起苏明薇和安娜,快速撤离。从安全通道下楼,后门有车等着,是周勇安排的,虽然周勇被谈话,但他还是暗中调了信得过的兄弟接应。
车子驶离酒店。后座,苏明薇喘着气,看着窗外闪过的街道。手机震动,是花正递过来的,屏幕上是社交媒体上疯传的发布会现场视频片段,虽然模糊,但她的脸和声音清晰可见。标签#生命线制药非法实验#正在快速爬升,尽管不断被删,但新的账号不断在发。
“我们成功了?”安娜不敢相信。
“第一步。”花正说,但嘴角有血,腹部的伤口崩开了。“但财团的反扑,马上会来。现在,去医院,看叶寒。然后,准备下一场。”
车子朝着医院疾驰。而车窗外,滨海的城市景象,似乎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