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
赵一帆顶着一身干涸的泥点子踏进了赵家大宅那光可鉴人的门厅。
那套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定制正装变成了一套泥巴铠甲。
连头发还沾着几根枯草。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在宽敞的客厅里炸响。
赵家老爷子赵宗贤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向来一丝不苟的孙子变成这副流浪汉的模样。
当场雷霆大怒。
他猛地一拍紫砂茶几。
抄起手边那根包浆的黄花梨拐杖走了过来。
风声呼啸。
眼看着那根粗硬的拐杖就要抽在赵一帆的屁股上。
七岁的赵一帆抿着嘴唇,腰杆挺得笔直,连躲都没打算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老爷。”
旁边的老管家赶紧快走两步。
他微微弯下腰凑到赵宗贤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汇报。
“少爷今天是和隔壁刚搬来的那对兄妹在后山玩。”
管家咽了口唾沫。
“那兄妹是周家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
赵宗贤的拐杖停顿在了半空中。
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这位在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赵家掌门人,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深沉的算计。
冀省周家。
那可是盘踞在北方的一尊庞然大物。
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
比目前的赵家还要强一点。
赵宗贤那台老谋深算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要是让一帆跟周家的核心血脉建立起深厚的私交,成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对赵家未来发展有着无法估量的巨大收益!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赵宗贤手腕一转。
那根原本要打人的手杖顺势落在了名贵的地毯上。
他脸上的震怒消散了些许,但依然板着一副一家之主的冷酷面孔。
“去洗干净。”
赵宗贤盯着浑身是泥的赵一帆,声音威严。
“以后可以跟隔壁那对兄妹来往。”
他拄着手杖,俯下身子。
用一种审视继承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赵一帆的眼睛。
“但你给我记住。”
“你必须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
“听懂了吗!”
赵一帆看着爷爷那双充满功利与算计的眼睛。
那颗廉价水果糖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口腔里。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浴室。
时光荏苒。
岁月的齿轮在这片高档别墅区里飞速碾过。
一晃眼,五六年的光阴悄然而逝。
三小只也都逐渐长成了半大的少年少女。
在这漫长的朝夕相处中。
周一鸣阳光的笑容和小菁稔黏人的本能。
就像是两团温火。
把赵一帆身上冰冷坚硬的外壳融化出了一道道的裂缝。
他身上终于多了许多属于正常人的烟火气。
有了喜怒哀乐。
但赵一帆骨子里的严谨却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
这份严谨不再单纯用来计算冷冰冰的利益得失。
还用在了照顾这两个不省心的同伴身上。
有一年夏天,三个半大孩子瞒着大人偷偷去后山探险。
周一鸣像个哈士奇一样,背着装满零食的小书包就出门了。
周菁稔更是个纯粹的漂亮小废物。
只有赵一帆。
他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里像个百宝箱。
突降暴雨时,他面无表情地掏出三把折叠伞。
周一鸣被划破手时,他熟练地拿出碘伏和创可贴。
甚至连小菁稔路上闹脾气想吃的特定牌子话梅糖,他都能从夹层里摸出一整包。
不管周一鸣有多跳脱。
只要有赵一帆在,整个队伍的节奏就永远稳如泰山。
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三人里最可靠、最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某个周末的下午。
周家别墅宽敞的客厅里。
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最近大火的脚盆鸡深夜动漫。
周一鸣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
贼兮兮的拿出一本英文原版小说递给了赵一帆。
赵一帆瞄了一眼后睁大了双眼看向了周一鸣。
周一鸣看了眼周菁稔然后做出了噤声的手势,示意赵一帆把小说藏起来自己偷偷得看。
赵一帆点了点头,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奇怪的微笑。
看见赵一帆把小说藏好了,周一鸣满脸无奈地靠在沙发上,用力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我说小稔。”
周一鸣瞪着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跟自己的妹妹吐槽。
“我才是你亲哥吧。”
“怎么总粘着老赵啊?”
就在他正对面。
十二岁的周菁稔穿着一身可爱的居家服。
这小丫头听见周一鸣的吐槽连忙一个闪现到赵一帆的身后。
此刻赵一帆收好小说后坐在地毯上继续拼装着一个复杂的乐高模型。
周菁稔两只细嫩的胳膊死死的抱着赵一帆的脖子。
然后从赵一帆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冲着周一鸣做了个嚣张的鬼脸。
“略略略!”
周菁稔吐着舌头,现学现用地甩出了刚从动漫里学来的词汇。
“要你管啊。”
“杂鱼老哥~”
这几个字一出来。
配上她那种故意拖长、带着点中二病和恶趣味的软糯语调。
杀伤力简直爆表!
“卧槽!”
周一鸣气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我要揍你了啊!”
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作势要去捏妹妹那张粉雕玉琢的脸颊。
周菁稔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尖叫。
她像条泥鳅一样,灵活地绕着赵一帆的后背躲来躲去。
“一帆哥救命!”
“杂鱼老哥要打人啦!”
左一句杂鱼老哥,右一句杂鱼老哥。
叫得那叫一个顺口,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赵一帆手里拿着一块乐高积木,被这兄妹俩晃得头晕眼花。
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挂满了无奈。
但眼底深处却荡漾着深深的宠溺。
这种带着几分幼稚的嘲讽和挑衅。
放在周菁稔身上刚刚好。
这小丫头被两个哥哥保护得太好了。
黄昏时分。
闹腾够了的三小只肩并肩地坐在了后山树屋的木台阶上。
残阳如血。
将远处的云层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性格阳光跳脱的周一鸣没把妹妹刚才的嘲讽放在心上。
他随手揉乱了周菁稔那一头柔顺的长发。
咧开嘴。
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等过完这个暑假,我和老赵可就是初中生了!”
周一鸣双臂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夕阳,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到时候。”
“我肯定要组个乐队,再不济也得拿个篮球联赛的冠军!”
他撞了撞旁边赵一帆的肩膀。
“老赵你呢?天天抱着那些金融书啃,不觉得憋屈吗?”
赵一帆没有直接回答周一鸣的话。
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瓶常温的鲜榨果汁。
手指握住瓶盖。
手腕轻轻一发力。
咔哒一声。
轻松地拧开了密封的瓶盖。
然后,他动作自然地将果汁递到了旁边还在理头发的周菁稔面前。
周菁稔美滋滋地接过果汁。
她顺势就把脑袋靠在了周一鸣的肩膀上,像只慵懒的小猫。
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听着亲哥在那边吹牛皮。
赵一帆微微侧过头。
看着周一鸣那张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笑脸。
又看着闭上眼睛靠在周一鸣肩膀上的周菁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的弧度。
微风拂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画面仿佛在这一瞬间定格了。
这种充满着安全感与治愈的温馨羁绊。
像是一张大网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都死死地缝合在了一起。
谁也无法割舍。
可是。
命运往往最喜欢开残酷的玩笑。
越是美好的东西,毁灭的时候就越发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