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冀省石市。
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城市。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层白色的水雾,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张灰蒙蒙的网中。
别墅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狂风中摇晃。
枯黄的树叶被雨水无情地打落,死死地贴在湿滑的地面上。
刚下补习班的周菁稔,手里撑着一把画着卡通图案的雨伞。
她踩着积水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周家别墅的方向小跑。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打湿了她那双最喜欢的白色运动鞋边缘,裤腿上都溅满了泥点子。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此刻满脑子都在盘算着一件事。
算算日子。
老哥周一鸣和一帆哥去鹰酱国考察学校,今天刚好是回国航班落地的日子。
走之前,自己的杂鱼老哥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回来一定会给她带国外的糖和限量版的手办。
一帆哥哥虽然话少,但也点头答应了会看着老哥,不让他把买礼物的钱全花在游戏上。
想到这里,周菁稔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心跳的节奏都随着漫天的雨声加快了几分。
她推开别墅院子沉重的铁艺大门。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大理石台阶。
在门廊处用力地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珠,随手将伞靠在墙角。
“老哥!”
周菁稔一把推开别墅厚重的入户门。
带着外面的一身冷厉水汽,冲着屋里大声呼喊。
“一帆哥!”
“我回来啦~”
小女孩清脆欢快的声音在宽敞的门厅里回荡,带着毫无防备的喜悦。
“你们快出来呀~”
“答应我的糖买回来没?”
她一边低头去解鞋带,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还挂着一抹准备讨要礼物的得意笑容。
声音落下。
偌大的别墅客厅里却沉寂得可怕。
没有任何欢声笑语回应她。
没有老哥那句熟悉的“小妹回来了”,也没有一帆哥那种平稳踏实的脚步声。
连平时总是第一时间迎上来、帮她拿书包的保姆阿姨也不见了踪影。
整栋房子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劈啪”声。
周菁稔换上棉拖鞋。
她狐疑地往客厅里走,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嘀咕。
难道航班延误了?
还是那两个家伙故意躲起来想给她个“惊喜”?
刚刚绕过玄关那扇巨大的中式屏风。
一股浓烈且刺鼻的烟草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视线越过宽大的真皮沙发。
眼前的画面让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父亲颓废的瘫坐在沙发最深处。
那原本总是挺得笔直、充满威严的脊背,此刻彻底佝偻了下去,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粗糙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过半的香烟。
手腕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滚烫的烟灰簌簌掉落,砸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纯手工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但他却仿佛完全失去了知觉,任由烟蒂燃烧。
周菁稔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
父亲早就在老妈的强制命令下戒烟好几年了。
家里连个烟灰缸都找不到。
今天怎么会在客厅里抽烟?
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双手死死地捂着脸。
肩膀以一种十分可怕的幅度剧烈地抽动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泪水顺着母亲的指缝,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膝盖上。
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到了冰点、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撕裂的悲鸣。
嗡——!
看着父母这副异常凄惨、全线崩溃的模样。
周菁稔的脑子里仿佛被人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
剧烈的耳鸣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听觉。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窒息感,顺着脚底板疯狂地往上爬,冻结了她浑身的血液。
老哥和一帆哥今天回国。
可是家里却没有他们的行李,没有他们的声音,只有如同天塌下来一般崩溃的父母。
一个可怕到她根本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周菁稔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视线在水汽的氤氲下变得模糊不清。
她强行憋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固执地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周菁稔猛地扬起头。
将视线投向二楼那个空荡荡的楼梯拐角。
“老哥,一帆哥。”
周菁稔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哭腔,甚至有些破音。
她拼命地吸着鼻子。
“你们躲哪了?”
空荡荡的楼梯口没有动静。
“你们别跟我开玩笑了好不好?”
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
修长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带来钻心的疼痛。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她仰着头,两行清泪终究还是顺着眼角滑落。
“你们赶快出来。”
她冲着楼梯口大喊,声音凄厉。
“我不要糖了,也不要手办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楼梯拐角。
“你们再不出来……”
“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用这种近乎自欺欺人的蛮横和威胁,死死地抗拒着那个即将把她世界彻底撕碎的噩耗。
仿佛只要她声音够大,脾气够坏。
那个整天笑嘻嘻揉她头发的杂鱼老哥,还有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给她递果汁的一帆哥就会像往常一样,无奈地从二楼的拐角处走出来。
然后笑着对她说一句骗你的。
可是。
回应她的。
只有母亲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以及父亲手里那根终于燃尽,烫在手指上的烟头。
在那一刻。
她清楚地知道,她的童年,那段被两个哥哥护在身后、充满阳光和泥巴的日子死在了这场冰冷的秋雨里。
她永远忘不了几天后。
那个总是把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一帆哥是怎样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出现在周家大门外的。
他没有撑伞。
浑身湿透。
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本该装着糖果的双肩包。
包里却只装了一份冰冷的死亡证明。
他走到父亲面前。
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积水的泥地里。
水花四溅。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任由雨水冲刷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和绝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感到恐惧。
从那天起。
那个会在树屋里吃着水果糖的少年就彻底死去了。
呼啸的狂风卷着冰渣,狠狠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密集的声响将周菁稔的思绪从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中拉扯了出来。
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没有压抑的别墅客厅,也没有痛哭的母亲。
只有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冬日雪景。
保时捷911依然在通往市区的高架桥上平稳地飞驰。
车厢内暖风徐徐。
周菁稔坐在副驾驶的赛车座椅里。
她有些无力地靠着椅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眼眶边缘还残留着回忆带来的微红。
旁边驾驶座上。
女管家双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自家小姐。
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清楚这位小姐心底藏着多少苦楚。
可是她依然不明白。
既然小姐刚才说早就放下了那段过往,为什么还要在一帆少爷面前表现得像个长不大的仇人。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沉舒缓的音乐。
周菁稔转过头。
她看着女管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我这几年像个疯子一样针对一帆哥是因为恨他没把老哥带回来?”
周菁稔的声音很轻。
却在这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一直都不恨一帆哥。”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扫亮的路面,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意外谁也控制不了。”
周菁稔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赵一帆斯文的面孔。
“我只是在生气。”
周菁稔猛地睁开眼,语气里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明明连我这个失去亲哥哥的亲妹妹,都已经咬着牙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一个大男人到底还在内疚什么?”
女管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从老哥走后。”
周菁稔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心痛。
“一帆哥就把他自己关进了一个由内疚砌成的死牢里。”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见到我永远是一副自己做错事了,小心翼翼的样子!”
周菁稔转头看向车窗外。
“既然他非要把我当成易碎的玻璃娃娃。”
“那我就只能做个不讲理的恶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用满身的尖刺去扎他,用最蛮横的态度去刺激他。”
“我就是要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而他也应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