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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陌路兄弟

    许清河醒来的第二天。

    脸色比昨天稍稍好看一点,却依旧泛着惨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被子稳稳盖在肩头。

    人醒着,睁着眼,安安静静望着天花板,静静听着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院子里,

    许念一手牵着金元宝,一手牵着银锭子,从后院一路跑到前院。

    两只大白鹅昂首挺胸,迈着稳稳的方步,走得比小孩还神气。

    许念被它们拽着往前冲,一路咯咯直笑,小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金元宝!银锭子!你们慢一点呀!我还要去看六叔呢。”

    两只鹅压根不听,埋头往前冲。

    冲到廊下,看见台阶上坐着的许多金,金元宝猛地停下,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张开大翅膀用力扑棱。

    许多金吓得身子一仰,差点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这只傻鹅!”

    他赶紧扶住廊柱坐稳,没好气地瞪了金元宝一眼。

    金元宝也不甘示弱,昂着脖子瞪回去。

    一人一鹅静静对视几秒,最后还是许多金先败下阵来,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金元宝得意极了,昂首阔步从他面前走过,银锭子紧随其后,连余光都没给他。

    许念被拽着跑远,还不忘回头大声喊。

    “四叔!金元宝它不喜欢你!”

    许多金扯了扯嘴角,无奈又好笑。

    “这没良心的傻东西。”

    看着小孩和两只鹅的身影跑远,院子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厨房里头暖意融融。

    灶火烧得正旺,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何姨掀开锅盖,轻轻撇掉表面浮沫,又稳稳盖上盖子。

    “小火再焖一个钟就好。”

    一旁的李叔低头切着姜片,动作不紧不慢,厚薄切得匀匀称称。

    他抬眼瞥了眼角落摘菜的周婶,

    周婶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动作别扭又不利索,却半点不肯停下手里的活。

    他刚想开口。

    “你去边上歇着。”何姨走过去开口。

    “不用,我没事。”周婶头也不抬。

    何姨直接伸手,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拿了过来。

    “手上有伤,沾水发炎了怎么办?听话坐着。”

    周婶抬起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

    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何姨摘菜,看着李叔切姜,看着灶火一跳一跳的。

    满厨房都是暖暖的姜汤香气,安稳又踏实。

    许清河的房间门敞着。

    许星河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床上醒着的人。

    悬了两天的心,瞬间落地。

    “醒了就好。”

    他把粥放在桌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拨开许清河额前凌乱的碎发。

    “还疼吗?”

    许清河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微微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可眼里的意思,许星河一眼就看懂了。

    “没事就好。”

    许星河没再多问,安静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守着他。

    紧随其后进来的许四海,直接坐在床沿。

    他静静看着许清河苍白虚弱的脸,看了很久,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六儿,下次再遇上这种事,第一时间躲开,别硬扛。”

    许天佑端着一盆温水,站在床尾,眼底满是后怕。

    “你这次,真的快把我们吓死了。”

    许清河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哥哥,虚弱地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时许惊蛰抱着两个软枕走进来,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气色。

    “一直躺着不好,扶他坐起来靠一会儿,垫个枕头舒服些。”

    许星河和许四海小心翼翼扶着许清河坐起身,许惊蛰立刻把枕头垫在他后背,让他稳稳靠着。

    许多金是最后进来的。

    他在门口顿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进屋,看着靠坐在床上的许清河,一时哭笑不得。

    “六啊,有时间跟哥去寺庙拜拜。”

    “心口挨了一刀,都能扛过来。”

    许星河淡淡扫了他一眼,许多金立马闭上嘴,不敢乱说了。

    许清河望着围在床边的一众兄长,眼底亮亮的,嘴角轻轻扯动。

    还是说不出话,可心里暖得厉害。

    许星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别说话,安心养伤。”

    许清河乖巧眨了眨眼。

    屋里安安静静的,几个人或坐或站,围着病床。

    没人多言,可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就好。

    真的,足够了。

    门口,许柚柚静静站着,看着屋里温馨的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看了片刻,她默默转身离开。

    另一边房间里。

    苏燃和练晓斐待了很久。

    苏燃坐在茶桌前,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茶杯,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练晓斐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空气安静得压抑。

    良久,苏燃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她是异类。”

    练晓斐缓缓转身看着他。

    “是异类又如何?”

    “她从来没有害过我们。这一次,要不是她让燕舟出手救人,小六早就没了,连你,也未必能好好站在这里。”

    苏燃手里的茶杯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

    “我只认,她是许家的祖姑奶奶。”

    练晓斐看着他,语气直白又无奈。

    “苏燃,说白了,你就是因为你爷爷的事,心里一直芥蒂她,对不对?”

    “在你心里,你从来没真正接纳过许家。”

    苏燃沉默不语。

    这份安静,胜过所有辩解。

    练晓斐看着他,轻轻苦笑一声。

    “我们走吧。”

    “以后许家,你别再来了。逢年过节,我带着慎南和妈过来就好。”

    苏燃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错了?”

    练晓斐静静望着他,顿了很久,坦然点头。

    “是。”

    “苏燃,你心里的对错标尺太死、太硬了。你这样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待在许家。”

    苏燃没再说话,默默起身,走出了房间,留下练晓斐一个人在房里。

    苏燃独自站在许清河的房门口,驻足了许久。

    屋里,许四海正陪着许清河低声说话。

    听见门口动静,许四海抬头,看见立在门外的苏燃。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默默站起身,从苏燃身侧走过,一眼都没多看。

    床上的许清河也看见了他。

    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躲闪,没有怨怼。

    苏燃抬步走进屋,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许清河。

    “小六。”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许清河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当时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自己。”苏燃的手指不停发抖,满是愧疚,“可动手的人,确实是我。”

    他终于抬头,看向虚弱的许清河。

    “你不用原谅我。”

    许清河沉默片刻,轻轻动了动嘴唇,对着他摆了摆手。

    没事的。

    苏燃盯着那个轻轻的手势,看了很久很久。

    “你好好养伤。”

    他缓缓起身。

    “我走了。”

    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廊下,练晓斐已经拎着包在等他。

    “走吧。”

    苏燃点点头,沉默跟在她身后。

    练晓斐打算去正房和许柚柚道别,苏燃没进去。

    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老槐树。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碎点点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正房屋内。

    许柚柚坐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景象。

    许念蹲在地上,不知道低头和两只鹅嘀咕着什么,头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笑得无忧无虑。

    练晓斐站在门外,没有进屋。

    “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有回头。

    “我们要走了。”练晓斐轻声道。

    隔了几秒,许柚柚才淡淡开口。

    “路上小心。”

    练晓斐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许柚柚透过窗,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苏燃就站在门口等她,两人并肩,一步步走出许家大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慢慢挪出视线,彻底消失。

    大门轻轻合上。

    许柚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呢喃。

    “终究,还是成了陌路人。”

    话音刚落,许惊蛰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他把一杯热茶放在许柚柚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身侧坐下。

    “他本就对许家没有归属感,走,是早晚的事。”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说得没错。”

    许惊蛰也看向窗外,看着院里追跑打闹的小孩和鹅,轻声开口。

    “当初您为什么不让苏燃改姓入许?”

    许柚柚望着杯底袅袅升起的水汽,语气平静。

    “五哥当年是额驸。”

    “为了求娶苏家独女,他曾许诺王爷,日后孩子可以随母姓苏。后来种种变故,终究没能兑现。”

    “苏和文随了苏姓,算是阴差阳错的天意。既然如此,何必强求改姓。”

    许惊蛰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们心里,一直对他有隔阂。”许柚柚淡淡道。

    许惊蛰没有否认。

    “是。”

    “我们都清楚,小六受伤不是他本意,可刀,确实是他亲手刺的。”

    “若非小六命硬,现在我们早就办白事、立墓碑了。”

    许柚柚转头看他。

    “他终究是你们的兄弟。上次二儿出事,你们可不是这般态度。”

    许惊蛰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是兄弟没错。”

    “但不是有血缘,就配做手足。我们六兄弟虽然不是同父同母,但从小在长辈身边一同长大,就算每年断断续续的联系,可情分是实打实的。”

    “苏燃回来太晚,于我们而言,只是名义上的家族兄弟,从来没有过朝夕相处的情分。”

    许柚柚轻轻失笑,不是怪他,是笑自己多虑。

    “罢了,是我想多了。”

    许惊蛰低头喝着茶,没有再接话。

    他没告诉许柚柚,苏燃看她的眼神,一直藏着化不开的怨,看老五的眼神总有当嫌疑犯的怀疑。

    而且早在葬礼那日,除了许多金那个马大哈的,他和其他人就都看出来了。

    苏燃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异类、当成怪物。

    这样的人,本就融不进许家,也算不上兄弟。

    这些话,他藏在心底,半句没提。

    院里依旧热闹。

    许念牵着两只鹅满院子疯跑,金元宝追着许多金到处乱窜,银锭子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热闹。

    小孩笑得直不起腰,头发散乱也全然不顾。

    阳光铺满整座院落,落在奔跑的身影上,温柔又鲜活。

    厨房里的汤还在慢慢炖着。

    何姨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平平常常。

    “老李,肉片再切厚一点。”

    “知道了。”

    一切如常。

    好像谁来过,谁走过,都没改变这座院子半分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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