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河醒来的第二天。
脸色比昨天稍稍好看一点,却依旧泛着惨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被子稳稳盖在肩头。
人醒着,睁着眼,安安静静望着天花板,静静听着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院子里,
许念一手牵着金元宝,一手牵着银锭子,从后院一路跑到前院。
两只大白鹅昂首挺胸,迈着稳稳的方步,走得比小孩还神气。
许念被它们拽着往前冲,一路咯咯直笑,小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金元宝!银锭子!你们慢一点呀!我还要去看六叔呢。”
两只鹅压根不听,埋头往前冲。
冲到廊下,看见台阶上坐着的许多金,金元宝猛地停下,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张开大翅膀用力扑棱。
许多金吓得身子一仰,差点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这只傻鹅!”
他赶紧扶住廊柱坐稳,没好气地瞪了金元宝一眼。
金元宝也不甘示弱,昂着脖子瞪回去。
一人一鹅静静对视几秒,最后还是许多金先败下阵来,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金元宝得意极了,昂首阔步从他面前走过,银锭子紧随其后,连余光都没给他。
许念被拽着跑远,还不忘回头大声喊。
“四叔!金元宝它不喜欢你!”
许多金扯了扯嘴角,无奈又好笑。
“这没良心的傻东西。”
看着小孩和两只鹅的身影跑远,院子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厨房里头暖意融融。
灶火烧得正旺,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何姨掀开锅盖,轻轻撇掉表面浮沫,又稳稳盖上盖子。
“小火再焖一个钟就好。”
一旁的李叔低头切着姜片,动作不紧不慢,厚薄切得匀匀称称。
他抬眼瞥了眼角落摘菜的周婶,
周婶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动作别扭又不利索,却半点不肯停下手里的活。
他刚想开口。
“你去边上歇着。”何姨走过去开口。
“不用,我没事。”周婶头也不抬。
何姨直接伸手,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拿了过来。
“手上有伤,沾水发炎了怎么办?听话坐着。”
周婶抬起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
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何姨摘菜,看着李叔切姜,看着灶火一跳一跳的。
满厨房都是暖暖的姜汤香气,安稳又踏实。
许清河的房间门敞着。
许星河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床上醒着的人。
悬了两天的心,瞬间落地。
“醒了就好。”
他把粥放在桌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拨开许清河额前凌乱的碎发。
“还疼吗?”
许清河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嘴唇微微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可眼里的意思,许星河一眼就看懂了。
“没事就好。”
许星河没再多问,安静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守着他。
紧随其后进来的许四海,直接坐在床沿。
他静静看着许清河苍白虚弱的脸,看了很久,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六儿,下次再遇上这种事,第一时间躲开,别硬扛。”
许天佑端着一盆温水,站在床尾,眼底满是后怕。
“你这次,真的快把我们吓死了。”
许清河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哥哥,虚弱地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时许惊蛰抱着两个软枕走进来,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气色。
“一直躺着不好,扶他坐起来靠一会儿,垫个枕头舒服些。”
许星河和许四海小心翼翼扶着许清河坐起身,许惊蛰立刻把枕头垫在他后背,让他稳稳靠着。
许多金是最后进来的。
他在门口顿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进屋,看着靠坐在床上的许清河,一时哭笑不得。
“六啊,有时间跟哥去寺庙拜拜。”
“心口挨了一刀,都能扛过来。”
许星河淡淡扫了他一眼,许多金立马闭上嘴,不敢乱说了。
许清河望着围在床边的一众兄长,眼底亮亮的,嘴角轻轻扯动。
还是说不出话,可心里暖得厉害。
许星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别说话,安心养伤。”
许清河乖巧眨了眨眼。
屋里安安静静的,几个人或坐或站,围着病床。
没人多言,可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就好。
真的,足够了。
门口,许柚柚静静站着,看着屋里温馨的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看了片刻,她默默转身离开。
另一边房间里。
苏燃和练晓斐待了很久。
苏燃坐在茶桌前,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茶杯,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练晓斐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空气安静得压抑。
良久,苏燃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她是异类。”
练晓斐缓缓转身看着他。
“是异类又如何?”
“她从来没有害过我们。这一次,要不是她让燕舟出手救人,小六早就没了,连你,也未必能好好站在这里。”
苏燃手里的茶杯攥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
“我只认,她是许家的祖姑奶奶。”
练晓斐看着他,语气直白又无奈。
“苏燃,说白了,你就是因为你爷爷的事,心里一直芥蒂她,对不对?”
“在你心里,你从来没真正接纳过许家。”
苏燃沉默不语。
这份安静,胜过所有辩解。
练晓斐看着他,轻轻苦笑一声。
“我们走吧。”
“以后许家,你别再来了。逢年过节,我带着慎南和妈过来就好。”
苏燃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错了?”
练晓斐静静望着他,顿了很久,坦然点头。
“是。”
“苏燃,你心里的对错标尺太死、太硬了。你这样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待在许家。”
苏燃没再说话,默默起身,走出了房间,留下练晓斐一个人在房里。
苏燃独自站在许清河的房门口,驻足了许久。
屋里,许四海正陪着许清河低声说话。
听见门口动静,许四海抬头,看见立在门外的苏燃。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默默站起身,从苏燃身侧走过,一眼都没多看。
床上的许清河也看见了他。
神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躲闪,没有怨怼。
苏燃抬步走进屋,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许清河。
“小六。”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许清河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当时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自己。”苏燃的手指不停发抖,满是愧疚,“可动手的人,确实是我。”
他终于抬头,看向虚弱的许清河。
“你不用原谅我。”
许清河沉默片刻,轻轻动了动嘴唇,对着他摆了摆手。
没事的。
苏燃盯着那个轻轻的手势,看了很久很久。
“你好好养伤。”
他缓缓起身。
“我走了。”
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廊下,练晓斐已经拎着包在等他。
“走吧。”
苏燃点点头,沉默跟在她身后。
练晓斐打算去正房和许柚柚道别,苏燃没进去。
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老槐树。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碎点点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正房屋内。
许柚柚坐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景象。
许念蹲在地上,不知道低头和两只鹅嘀咕着什么,头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笑得无忧无虑。
练晓斐站在门外,没有进屋。
“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有回头。
“我们要走了。”练晓斐轻声道。
隔了几秒,许柚柚才淡淡开口。
“路上小心。”
练晓斐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许柚柚透过窗,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苏燃就站在门口等她,两人并肩,一步步走出许家大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慢慢挪出视线,彻底消失。
大门轻轻合上。
许柚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呢喃。
“终究,还是成了陌路人。”
话音刚落,许惊蛰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他把一杯热茶放在许柚柚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身侧坐下。
“他本就对许家没有归属感,走,是早晚的事。”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说得没错。”
许惊蛰也看向窗外,看着院里追跑打闹的小孩和鹅,轻声开口。
“当初您为什么不让苏燃改姓入许?”
许柚柚望着杯底袅袅升起的水汽,语气平静。
“五哥当年是额驸。”
“为了求娶苏家独女,他曾许诺王爷,日后孩子可以随母姓苏。后来种种变故,终究没能兑现。”
“苏和文随了苏姓,算是阴差阳错的天意。既然如此,何必强求改姓。”
许惊蛰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们心里,一直对他有隔阂。”许柚柚淡淡道。
许惊蛰没有否认。
“是。”
“我们都清楚,小六受伤不是他本意,可刀,确实是他亲手刺的。”
“若非小六命硬,现在我们早就办白事、立墓碑了。”
许柚柚转头看他。
“他终究是你们的兄弟。上次二儿出事,你们可不是这般态度。”
许惊蛰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是兄弟没错。”
“但不是有血缘,就配做手足。我们六兄弟虽然不是同父同母,但从小在长辈身边一同长大,就算每年断断续续的联系,可情分是实打实的。”
“苏燃回来太晚,于我们而言,只是名义上的家族兄弟,从来没有过朝夕相处的情分。”
许柚柚轻轻失笑,不是怪他,是笑自己多虑。
“罢了,是我想多了。”
许惊蛰低头喝着茶,没有再接话。
他没告诉许柚柚,苏燃看她的眼神,一直藏着化不开的怨,看老五的眼神总有当嫌疑犯的怀疑。
而且早在葬礼那日,除了许多金那个马大哈的,他和其他人就都看出来了。
苏燃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异类、当成怪物。
这样的人,本就融不进许家,也算不上兄弟。
这些话,他藏在心底,半句没提。
院里依旧热闹。
许念牵着两只鹅满院子疯跑,金元宝追着许多金到处乱窜,银锭子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热闹。
小孩笑得直不起腰,头发散乱也全然不顾。
阳光铺满整座院落,落在奔跑的身影上,温柔又鲜活。
厨房里的汤还在慢慢炖着。
何姨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平平常常。
“老李,肉片再切厚一点。”
“知道了。”
一切如常。
好像谁来过,谁走过,都没改变这座院子半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