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廊下
许多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空空的,垂着头,蔫蔫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甜的女声,标准的客服语调,温柔又制式。
“您好,请问是许先生吗?”
许多金愣了下:“我是,哪位?”
“许先生您好,我是西山陵园的工作人员,打扰您了。您之前咨询过墓地相关事宜,请问还有印象吗?”
许多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就是莫名堵得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们这边新推出了双人墓位,位置极佳,背山面水,风水师专门看过格局……”
“等等。”许多金直接打断她,“双人?”
“是的,双人合葬墓。现在订购有优惠,免费立碑,还赠送三年管理费……”
许多金扯了扯嘴角,有点荒谬。
“我就一个人,买什么双人墓?”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立马改口。
“那单人墓位也有的,许先生要不要抽空过来实地看看?”
许多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闷。
“不用了,谢谢。我暂时用不上。”
“许先生,墓地都是提前预备的,早买早安心,后续价位也会上涨……”
不等对方说完,许多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他随手把手机丢在旁边的台阶上。
“真有病。”
他抬头望了望天。
今天太阳特别好,亮得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盯着烈日看了几秒,眼睛发酸,赶紧低下头。
“六儿还躺着没醒呢,还跟我瞎琢磨什么墓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了屋里。
另一边。
许柚柚从苏燃的房间出来,独自站在廊下。
暖阳铺满整个院子,落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一派安稳。
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穿过抄手游廊,走向东厢房许清河的房间。
房门敞开着。
沈云梦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枝新开的石榴花,慢条斯理插进青瓷花瓶里。
窗台上已经摆了两枝,花色红艳,衬着窗外的日光,花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悠。
许柚柚走进去,拉了张圆凳,在床边坐下。
许清河还没醒。
依旧闭着眼躺着,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看着好了不少。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被子盖到肩头,呼吸很浅,却很平稳。
许柚柚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沈云梦回过头,瞥见她的样子。
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整个人看着空空的,没精神。
“怎么了?”沈云梦问。
许柚柚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许清河脸上。
“没事。”
“就是忽然觉得,我以前都想错了。”
沈云梦随手剪掉花枝多余的末梢,调整着瓶里花的角度。
“错什么了?”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轻的。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我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云梦剪枝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语气很淡。
“本来就不一样。”
“而且,不止你一个人这样。”
许柚柚抬眼看她。
“你会不会怪我?”
“怪我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梦闻言低低笑了声,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不怪。”
“我心里清楚,你当初只是想救我。”
许柚柚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可归根结底,是我让你变成……”
“是你让我换了一种活法。”沈云梦直接打断她。
“还给了我自保的能力。乱世里人人身不由己,活得不像自己。我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还能安稳看见这么平和的世道,我很知足。”
许柚柚抬头看着她。
沈云梦收拾好剪下的残枝,随手放在一边。
“这么多年。”许柚柚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沈云梦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
“不会。”
“我每晚做梦都能见到他。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孤单,是时间太久,慢慢忘了他的模样。”
许柚柚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云梦继续插花,动作轻柔,一枝一枝,摆得规整好看。
“梦里的你们,一定很幸福。”许柚柚低声道。
沈云梦没有应声,嘴角却悄悄轻轻动了一下。
插完最后一枝石榴花,她退后一步,看着满瓶艳红的花。
阳光落在花瓣上,红得发亮,温柔又鲜活。
“许柚柚,其实你很幸福。”
“小时候被父母兄长疼宠,失忆醒来,燕舟守了你这么多年。这次醒来,许家上下也真心敬你爱你。”
“你已经拥有很多了。”
许柚柚看着她,心里默默附和。
是啊,她明明很幸福。
沈云梦看着她,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许柚柚,我们是一样的。”
许柚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阳光落在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伤痕。
门外。
燕舟静静站了许久。
屋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推门打扰。
顿了片刻,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推门走了进去。
沈云梦立刻起身。
“你们聊。”
她拿起桌上的残枝,轻手轻脚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许柚柚抬头看向他。
“你来了。”
“嗯。”
燕舟先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沉睡的许清河,随即走到许柚柚身边,隔着半步距离坐下。
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小的黄杨木梳,递到她面前。
木梳不大,打磨得温润光滑,浸着淡淡的木头光泽。
梳背刻着细碎的卷草如意纹,纹路细腻低调,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实打实用心打磨的。
自带安稳辟邪的寓意,藏着无声的守护。
许柚柚抬手接过。
袖口顺势滑落,露出腕间那只碧绿通透的玉镯。
一绿一黄,两相映衬,格外好看。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木梳,翻过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刻任何字。
“你亲手做的?”
燕舟看着她:“喜欢吗?”
许柚柚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纹路,卷草缠绕,如意弯弯,触感温润。
“好看。”
燕舟没说话,安静坐在她身侧。
许柚柚把木梳收好,抬眼看他,轻声道。
“谢谢。”
燕舟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
“你已经谢过一次了。”
许柚柚微微一怔。
她想起来了那只竹编寿包,不由轻笑。
她没再开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暖阳落在肩头,温柔静谧。
许清河静静躺在床上沉睡着,呼吸安稳。
窗外微风拂过,石榴花枝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沉寂了许久,许柚柚终于开口。
“燕舟,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燕舟看向她。
她眼神很平静,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是安下心,想好好知道所有过往。
“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
燕舟沉默几秒,侧脸浸在温柔日光里,安静又温柔。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
“我们本该,早就成婚了。”
许柚柚指尖轻轻一颤。
她没说话,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他这句话。
日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碧绿的玉镯上,掌心的木梳还留着温热的温度。
她抬眼看向燕舟。
他神色平和,在陈述一个本该发生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好多话堵在喉咙,最后只轻轻道。
“你继续说。”
燕舟看着她,语速很慢很慢。
像慢慢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一页一页,细细道来。
他说她第一次下雨天,不肯穿厚重旧衣的任性模样。
说她做错了事,嘴硬不肯认错的小脾气。
说她软软拽着他的衣袖,黏着他不肯松手的模样。
一字一句,温柔又清晰。
许柚柚静静听着,全程没有出声。
屋里只有他低沉温柔的嗓音,轻轻流淌,像风穿过枝叶,温柔绵长。
转眼到了傍晚。
落日西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院子。
廊下人影被拉得很长,老槐树被晚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
许柚柚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还未苏醒的许清河。
掌心攥着那把温热的木梳。
脑海回想燕舟的那些话。还有那句本该早已成婚的话,这话一直在心底反复盘旋。
她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许清河,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沉寂许久的眼皮,缓缓掀开。
模糊的视线对上头顶的天花板。
窗外橘红的落日余晖,轻轻落在床沿。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胸口闷闷的,是一片钝重的疼,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却不再凶险刺骨。
他缓缓转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许柚柚。
许柚柚看着他,轻声开口。
“许清河,你活过来了。”
许清河望着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他心底,无比清晰地响起一句话。
祖姑奶奶,能再见到您,真好。
许柚柚看见他眼底亮起的光,看见他微动的唇角。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没事了。”
许清河轻轻眨了眨眼。
说不出话,可眼底的情绪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都知道。
窗外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
橘红晚霞慢慢褪成深紫,最后化作灰蓝暮色。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没人点灯。
一坐一躺,两人都安静无言。
不用说话。
但许清河知道她在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