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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赢无

    燕家,小屋里。

    成松靠着墙角站着,从被抓进来开始,一动没动。

    燕舟布下的禁制死死锁着他,骨头皮肉全都僵得僵硬,半点都动弹不得。

    唯独一双眼睛是活的,不停转动,打量着四周。

    对面椅子上绑着袁子。

    双手锁链反扣在身后,脚踝也缠着铁链,链子另一端牢牢拴在椅腿上。

    他垂着头,指尖死死扣着膝盖,指节压得泛白。这个僵硬的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很久。

    门外偶尔有燕家人路过,脚步轻轻的,悄无声息。

    成松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能动了。

    不是燕舟的禁制松了,是他自己藏的后手。

    右手小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银戒指,内侧藏着一根极细的秘针。

    燕舟的术法他破不了,但这戒指是赢无给他的,一次性的保命底牌,用完就废。

    他忍了这么久,一直在等。

    等燕舟走远,等燕家看守松懈。

    现在,时机刚好。

    他悄悄抬眼,对上袁子的视线。

    “别出声。”

    成松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用力,咬破舌尖,满口腥甜瞬间炸开。

    指尖的银戒指骤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烛火熄灭前最后一闪。

    禁锢骤然松动。

    小指、无名指、中指、整只右手,一点点恢复知觉。

    他抬手,抽出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毫不犹豫,狠狠扎进自己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来,不是寻常的红,是浓稠的墨黑。

    黑血浸透戒指,那点微光骤然炸开,又瞬间湮灭。

    困住他全身的禁制,彻底碎了。

    成松浑身一轻,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瘫软在地。

    他根本来不及喘气,踉跄着扑向袁子。

    匕首换到右手,精准插进锁链锁扣的缝隙,狠狠一撬。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袁子手脚的铁链还挂在身上,但人已经彻底挣脱了椅子的束缚。

    成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走。”

    袁子被他拽着起身,脚步踉跄。

    半截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没问去哪,也没有丝毫挣扎。

    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神却异常清醒。

    快速扫过四周,留意着燕家人的动向,盯着所有能逃、能藏、能埋伏的空隙。

    下一秒,房门被狠狠踹开。

    刺眼的阳光猛地灌进昏暗的屋内。

    燕家的人,已经堵死了门口。

    走廊里站了四个人。

    不止之前看守的两个,还有两人从两侧房间走出,一言不发,彼此互不看视,所有目光死死锁定成松。

    成松没有半点停顿,握紧匕首横在身前,戒备十足。

    第一个人直冲上来。

    成松侧身躲开,匕首顺势划开对方手臂。

    那人浑然不觉疼痛,甚至低头看都不看伤口,反手一把扣死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成松挣不开,迅速换手,匕首切到左手,抬脚狠狠踹向对方膝盖。

    那人吃痛后退,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终于松开。

    没等他喘口气,第二个人立刻补位冲上。

    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绳索,绳身缠着暗沉纹路,一看就不是凡物,不知浸染过什么邪异东西。

    绳索横扫过来,精准缠住成松手里的匕首。

    成松不挣不扯,反倒借着绳索的拉力,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掌心未干的黑血蹭在绳身上,那些诡异纹路瞬间黯淡下去几分。

    趁着对方力道一滞,他猛地抽回匕首,拽着袁子从这转瞬即逝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大门就在前方,不过三十步的距离。

    可院里早已围堵了七八个人。

    不成队列,两两配合,从两侧包抄合围,前路被堵死,后路有人紧追。

    廊柱阴影里还藏着两人,地面拉着一根极细的绊绳,贴着青砖,肉眼难辨。

    成松没留意脚下,脚踝狠狠绊上去。

    身体骤然前倾,他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掌心撑地稳住身形,勉强没有摔倒。

    膝盖磕得生疼,钻心刺骨,他咬牙撑着起身,不敢耽误半秒,继续往前冲。

    混乱缠斗间,他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后背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踉跄两步,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匕首不停挥舞,逼退近身的人,可燕家人源源不断补位,根本杀不尽、冲不破。

    左手掌心的黑血还在不停往外渗,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青砖上。

    他体力快要透支。

    不知何时腿上也受了伤,鲜血浸透裤管,拖得双腿沉重无比。

    他死死拽着袁子,每往前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袁子的脚踝伤口也在不停流血。

    半截铁链拖在地面,哐啷哐啷响个不停,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剧痛难忍。

    可他全程沉默,半步不拖后腿。

    飞快扫过左侧月亮门——后院侧门,是条退路。

    又看向前方紧闭的大门——成松执意要冲的路。

    “大门有人堵死了!”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风声太大,话音散得七零八落。

    成松充耳不闻,脚步丝毫未改。

    袁子咬着唇,不再多言。

    他太清楚成松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改。

    大门门槛近在眼前,门外的街道景象已经清晰可见。

    成松一脚跨出门外。

    就在这时,头顶有风掠过。

    一张覆满铁蒺藜的大网,从身后凌空罩来。

    成松反应极快,猛地低头。

    大网擦着他头顶掠过,重重落在地上,铁蒺藜碰撞,叮当作响。

    他没空回头,抬脚就要彻底冲出。

    可这一瞬的停顿,足以让追兵赶上。

    身后那人攥着空网,干脆弃了器械,抬手死死抓住成松的后领。

    成松骤然转身,匕首快如残影,划破对方手背。

    力道一松,可下一只手立刻补上,再度扣住他。

    他彻底挣不开了。

    浑身力气耗得干干净净,双腿控制不住发抖,身形摇摇欲坠。

    袁子被他护在身后,铁链拖地,声响嘈杂。

    成松咬碎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刀甩开那只手。

    第二只脚,成功跨出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燕舟和许柚柚,就静静站在那里。

    燕舟下意识抬手,将许柚柚轻轻护到自己身后。

    许柚柚越过他的肩头,目光直直落在袁子身上。

    少年满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脚踝伤口不停渗血,半截铁链狼狈拖在地上。

    对上许柚柚视线的瞬间,他嘴角微微动了动,立刻偏头移开目光,不敢对视。

    许柚柚眉头微蹙。

    她认出他了。

    另一边,燕舟淡淡看向成松。

    扫过他染黑血的匕首、地上滴落的黑血、院里一众负伤的燕家人。

    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

    成松心脏骤然一沉。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该在医院吗?怎么会这么快折返?

    没等他理清思绪。

    燕舟抬手,半空轻轻一按。

    成松的身体瞬间被重新禁锢。

    比之前更沉、更紧,浑身皮肉骨头尽数僵死,连眼珠都没法转动。

    唯独嘴巴还能开合,燕舟特意留了他说话的能力。

    不止他,一旁的袁子也被无形力道定在原地。

    和成松的彻底僵硬不同,他手指膝盖还能动,只是手脚铁链骤然变得千斤沉重。

    双脚像是被钉死在地面,半步都挪动不得。

    门槛上的黑血还在缓缓滴落,匕首依旧被成松死死攥在手里。

    燕舟扫了眼院内。

    被打斗撞歪的廊柱、满地血迹、闻声赶来的一众燕家子弟。

    他声音很轻,对着众人开口。

    “辛苦了。”

    那名手臂受伤的年轻子弟低头应声:“分内之事。”

    燕舟没再看僵在门口的成松,抬步走进院子。

    路过成松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跑什么?”

    “我又没想杀你。”

    说完,他继续往里走,许柚柚默默跟在身侧。

    走了两步,燕舟再度停步,侧目看向一旁僵立的袁子。

    少年脚踝流血不止,后背磕碰得通红,沉重的铁链死死拽着他,动弹不得。

    他抬头对上燕舟的目光,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院子瞬间彻底安静。

    阳光平铺下来,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僵在门口的成松、地上未干的黑血、拖着铁链狼狈伫立的袁子,尽数落在天光之下。

    燕家人上前,沉默将两人重新架起,跟在燕舟、许柚柚身后,往屋内走去。

    回去的路上,袁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淡,近乎气音。

    “他回来了。”

    “我们两个,谁都走不掉了。”

    成松双目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是压根没听见。

    屋内光线昏暗。

    只挂着一盏昏黄小灯,暖黄的光浅浅覆在两人身上,明暗交错。

    成松依旧维持着方才被定住的姿势,靠在墙角僵立不动。

    双眼圆睁,看见燕舟和许柚柚走进来,瞳孔骤然收缩,却依旧一言不发。

    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凝固,结着一层漆黑的血痂。右手死死握着匕首,被禁制锁着,连松手都做不到。

    袁子重新被锁在椅子上。

    铁链收得极短,只能僵直坐着,双腿无法弯曲伸展。

    脚踝缠着一圈临时布条,暗红血迹早已浸透布料,触目惊心。

    察觉到许柚柚的目光,他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很快低头错开视线。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开口问燕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是跟着来的尾巴?”

    “嗯。”燕舟语气平淡,“顺带一提,他是天佑的助理。”

    “我见过他几次。”

    许柚柚又多看了袁子两眼,微微疑惑。

    “可他看着分明是人。”

    燕舟没接话,抬手对着袁子半空轻轻一挥。

    袁子身形未变,可周身萦绕的气息瞬间改变。

    那股阴冷晦暗的味道,和成松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再也藏不住。

    “障眼法而已。”

    许柚柚盯着袁子看了两秒,若有所思。

    “难怪。”

    “这气息我总觉得熟悉,一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角落里僵立的成松,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不大,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许家姑娘,依旧这么敏锐。”

    “哪怕失了半身血脉,你的感知,依旧让人忌惮。”

    许柚柚眉头一蹙。

    燕舟眼底瞬间沉了下来。

    没等他动作,成松身上骤然压下一股磅礴重力。

    不是禁制禁锢,是实打实的碾压。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颤抖,额头瞬间冒出细密冷汗。

    掌心凝固的黑痂被生生震裂,漆黑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许柚柚没看他,只盯着成松,淡淡开口。

    “半身血?”

    “看来当年的事,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记性不好,很多事忘了。正好,你说给我们听听。”

    成松牙关死死咬紧,腮帮子绷得发紧,死活不肯开口。

    燕舟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

    “赢无,近来可好?”

    许柚柚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毫无印象。

    她侧头看了眼燕舟,对方目光始终锁在成松身上,未曾看她一眼。

    而成松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恐惧,是被戳中底牌、戳破隐秘的慌乱。

    依旧沉默不言,可眼底早已大乱。

    “他让你跑来医院。”燕舟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不是刻意送上门,是借刀。”

    “楚家,还是黄家?你们挑了哪一家当棋子?”

    成松额头的冷汗不断滚落。

    牙齿咬得发酸,依旧不肯吐半个字。

    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不是笑意,是藏不住的、计谋未落的侥幸。

    燕舟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追问。

    极致的沉默,远比逼问更让人窒息。

    许柚柚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干脆。

    “不说,你现在就死。”

    “说了,赢无能不能杀你,还得看他有没有本事脱身。”

    燕舟侧目看了她一眼,转瞬又落回成松身上。

    成松脸上那点侥幸彻底僵住。

    呼吸愈发粗重,肩膀微微发抖,眼珠不停转动,飞快权衡利弊。

    “我说了,也是死路一条。”他声音发颤,“你觉得我会说?”

    他余光飞快扫过一旁的袁子。

    袁子指尖猛地扣紧膝盖,铁链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他没有看成松,视线直直落在燕舟身上。

    几秒后,指尖骤然松开。

    他低头盯着脚踝的铁链,沉默不语。

    燕舟淡淡开口,点评一句。

    “倒是忠心。”

    他看向成松,继续道。

    “他应该出事了吧?”

    成松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数褪尽。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太了解他了。”燕舟语气笃定,“他若无变故,绝不会让你们擅自露头。”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看见刘长生的花了。”

    “他倒是舍得。”

    许柚柚心头一动。

    刘长生。

    成松双眼骤然睁大,呼吸彻底乱了,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许柚柚静静看着全程,一言不发。

    她清晰看见,袁子的指尖再度扣紧膝盖。

    铁链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指节死死绷白,力道极大。

    他先看了眼脸色惨白、濒临崩溃的成松,又飞快抬眼扫过燕舟,最后沉沉低下头。

    小屋彻底陷入死寂。

    唯有头顶那盏昏黄小灯,静静亮着。

    光影切割明暗,将四人的脸,一半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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