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的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四个人脸上。
成松靠着墙角僵立不动,半点动静没有。
袁子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铁链拖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件摆在那儿的死物。
许柚柚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腰,看向低着头的袁子。
“你一直不说话。”
“是紧张,还是在琢磨怎么跑,又或者,在想借口糊弄我们?”
袁子缓缓抬眼,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我在想,要不要跟你们做笔交易。”
墙角的成松猛地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
“袁子,你想清楚。说了,是什么下场。”
袁子压根没看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想死。”
他转头望向窗外。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却定定看了很久。
一旁的燕舟靠着墙站着,双手揣在口袋里,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
“说说你的价值。”
“之前那些废话就别提了,没用。”
袁子低下头,安静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抬头。
“我只说有用的。那就说说当年,你救了沈云梦之后发生的事。”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墙角的成松眼皮狠狠一跳,张嘴就要阻止。
“袁子!!!”
燕舟眉头一皱,抬手隔空一点,直接封死了成松的嘴。
成松嘴巴大张,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颤动,额头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急得浑身发抖,被禁制锁着,却半点办法没有。
许柚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能力总是断断续续,想用却用不上。
袁子看着被封口动弹不得的成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看来,这点价值,足够换我一条命了。”
“继续说。”燕舟开口。
他伸手,轻轻把许柚柚拉到自己身边护着。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子视线落在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我阿爹亲口说的。”
“当年你救下沈云梦之后,李先生就带着他们就来了。”
“他让人抽你的血。底下人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不敢多问,只能照做。”
燕舟听到这儿,低低冷笑了一声。
不是气急的怒,是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他微微闭了闭眼,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许柚柚出声问:“抽我的血,做什么用?”
“不清楚。”袁子摇头。
“我阿爹只说,他们抽走了你半身的血,送去了一处隐秘宅院。”
“之后,剩下的人,把你和沈云梦一起送去了一座破庙里。”
话音落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柚柚看着袁子,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也问过我阿爹这个问题。”袁子抬眼。
“他说,李先生明令禁止,绝对不能让你死。”
“你要是没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燕舟的眼皮猛地一跳。
许柚柚清晰感觉到,身侧这人的气息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是寻常的冰冷,是一种死死压抑、濒临失控的暴怒。
燕舟抬了手。
无形的力道骤然锁上袁子的脖颈。
袁子整个人被凭空提起,脱离了椅子。
身上的铁链剧烈晃动,哗啦作响。
一秒,两秒。
他脸色迅速涨红,嘴巴大张,喘不上气,半点声音发不出。
“你们居然敢动她的血……”
燕舟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柚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燕舟。”
燕舟没有停手。
袁子的脸已经憋得发紫,眼白上翻,随时都会撑不住。
许柚柚皱紧眉,下意识催动自己的能力想去阻拦。
可她的力量探出去,撞上燕舟的术法,就像流水砸在石头上,瞬间溃散,半点用都没有。
她只能死死拽着他手臂,又急着喊了一声。
“燕舟!”
燕舟的动作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收回力道。
许柚柚急得没办法,脱口而出:“我痛。”
就这两个字。
燕舟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他垂眸看着自己抬起的手,像是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
禁锢骤然消散。
袁子重重摔落在地,铁链摔得哐当乱响,他趴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气。
屋里重新归于死寂。
燕舟低头看着许柚柚。
“装的不像。”
许柚柚抬眼直直看着他,语气坦然。
“有用就行。”
燕舟没有接话,呼吸依旧沉得厉害,完全没有平复。
他扫了一眼地上狼狈喘息的袁子,又转头看向许柚柚。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讲。
沉默几秒,燕舟转身就走。
房门被推开,外头的光亮猛地灌进来,落在屋内地面上,划开一道明暗界线。
他在门口顿了短短一瞬,始终没有回头。
下一秒,门被合上。
屋里又只剩头顶那盏昏黄的孤灯。
许柚柚低头看向地上的袁子。
“看来你的命,暂时保住了。”
“你刚刚说的这些,对他很有价值。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赢无在哪?”
“还是说,那个李先生,就是你们说的赢无?”
袁子撑着地面,慢慢抬头。
“我要是说实话,我能活吗?”
许柚柚静静看了他片刻。
“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同一时间,城外古寺。
沈云梦常年保持一个习惯。
每月初一、十五,必定来庙里上香。
这些年不管辗转到哪里,她都会找当地的寺庙,点一盏长明灯。
说是祈福,到底在为谁求平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早就逝去的故人,或许,是颠沛半生的自己。
这年头信佛的人越来越少,点灯祈福的更是寥寥无几,也就她,年年月月,始终坚持。
寺里的银杏落了满地,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穿过大雄宝殿,绕到后方长廊。
远远就看见廊下立着一个和尚,手里拿着扫帚,安安静静扫着地。
沈云梦脚步一顿。
这个背影,她见过。
和尚缓缓转过身。
沈云梦心头猛地一跳。
真的是他。
和当年为她引路去雾隐山的那个和尚,长得一模一样,连周身平和的气质都分毫不差。
唯独眼神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格外陌生。
“大师?”她声音微微发飘,带着不确定,“您是……”
和尚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合十,微微垂首,礼数周全。
“施主认识我?”
他目光清淡,落在她身上,看着不重,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着她。
“贫僧从未见过施主。”
沈云梦心里了然。
也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那位大师早就圆寂了。
眼前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她连忙摇摇头。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抬眸,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赢无。”
沈云梦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完全没听过。
她压下心底的怪异,温和笑了笑。
“好法号。”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长廊。
秋风穿廊而过,枝头银杏簌簌飘落,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赢无静静立在原地,指尖拿起胸前的念珠,缓缓捻动着念珠。
目光牢牢追着她远去的背影。
捻珠的指尖,极细微地顿了一瞬。
他眼底却藏着一丝猎人静待猎物入套的从容与笃定。
片刻后,指尖动作继续,不急不缓。
沈云梦往前走了很远,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静静站在秋风里,心底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