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市的海风常年都是又咸又腥,裹着厚重的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怎么吹都觉得闷。
许学信和陈然在这边待了小半个星期。
前五天一切都很顺利。
在海洋研究所熟悉设备、对接工作,跟着出海采样,回实验室分析样本、整理数据,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没人预料到变故,直到老魏出事。
老魏本名魏海东,研究所的老技术员,四十出头,人高高瘦瘦的。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格外稳妥。
这次全程负责对接Life公司的样本交接,也是专门配合许学信团队做实验的人。
意外发生在第七天的晚上。
当时许学信和陈然正在酒店吃晚饭,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慌得厉害:“许教授,魏老师在实验室突然晕倒了,人已经紧急送去医院了。”
两人匆匆赶过去时,老魏已经被推进了ICU。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许学信站在玻璃窗外,静静看着病房里的人。
魏海东安安静静躺着,脸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连着一旁的监测仪器。
屏幕上跳动的各项数据,心率、血压、血氧,全部卡在正常区间。
所有指标都没问题。
可他就是醒不过来,安安静静陷在昏迷里。
陈然站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
“医生怎么说?”
许学信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查不出任何病因。”
“是中毒了吗?”
“不像。全套检查下来,所有数值都正常。”
陈然没再说话,手上的力道始终没松,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年轻技术员。
手里捏着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晃个不停,看得出来彻底慌了神。
是研究所的新人,这几天经常在实验室碰面。男生眼眶通红,站在两人面前,声音带着哽咽。
“许教授,魏哥这几天状态一直不好。”
“天天失眠,总说头疼,我们都以为是连日加班累的,谁都没放在心上……”
陈然开口追问:“他晕倒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年轻人仔细回想了半天,轻轻摇头。
“没有。下班所有人都走了,他说要留下来加班,复核一批样本的数据。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什么样本的数据?”
“就是这批深海采样的样本。”
许学信的眼神,悄悄动了一下。
老魏出事之后,整个研究所的氛围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变得格外紧绷,做事沉默寡言,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私下里有人猜测是过度劳累,有人说是旧疾复发,偏偏没有一个人敢提起深海样本。
许学信第二天才得知,出事的不止老魏一个。
研究所还有两名技术员,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不明昏迷症状,被悄悄送去了两家不同的医院,消息被压得死死的,半点没外传,更没人报警深究。
他没有当众说什么。
等回到酒店,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翻出所有老魏经手的资料。
交接单据、出海采样记录、实验原始数据,一条一条仔细核对。
陈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全程没有出声打扰。
窗外是青市的深夜。
漆黑的海面之上,零星船灯一明一灭,远远看着,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一睁一闭,死死盯着岸边。
许学信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陈然终于轻声开口:“你在找什么?”
“找他连夜复核的那组数据。”
“找到了?”
许学信轻轻摇头。
老魏的私人电脑已经被研究所没收封存,对外说辞是配合内部调查,外人无权触碰。
“这不是意外,对不对?”陈然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学信没有应声。
“是有人故意拦着,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下去?”
沉默良久,许学信缓缓开口。
“明天再去一趟研究所,我要看老魏所有的原始经手记录。”
“他们会同意吗?”
“不清楚。”
陈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轻声提议:“要不,我们告诉李组长吧。”
许学信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杰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接通。
“李组长,青市这边出事了。”
李杰科的语气瞬间绷紧:“出什么事了?”
“研究所一名技术员莫名昏迷,医院查不出任何原因。我核对记录发现,还有一批第三批深海样本,我们团队从头到尾都没有经手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Life公司送来的?”
“大概率是。”
“你们先别动,不要擅自调查。”李杰科快速叮嘱,“我去问问徐总。”
电话匆匆挂断。
许学信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黑着,再也没有响起,李杰科始终没有回电。
第二天的研究所,氛围愈发压抑冰冷。
走廊里空荡荡的,人影寥寥,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声音。
核心实验室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
许学信和陈然走进办公楼时,只有两名技术员在收拾实验器材。两人对视一眼,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半句多余的交流。
许学信直接找到了研究所的周副主任。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神色沉稳,看着滴水不漏。
“周主任,我需要查阅魏海东经手的所有原始实验记录。”
周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
“相关资料已经全部封存,需要等内部调查结束,才能统一调阅。”
“魏老师出事,我们的采样和实验工作已经停滞两天。”许学信语气平静,“我必须查清他的样本处理记录,才能继续后续的实验工作。”
周副主任沉默了片刻。
“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陈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会给我们看吗?”
许学信没有回答。
五分钟后,周副主任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的脸色比昨日苍白些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原始文件不能带走,你们可以在这里翻阅。”
许学信接过档案袋,当场拆开。
里面的单据、记录、报表,看着和普通样本的存档别无二致。唯独其中一页纸,边角被人刻意折过。
他伸手翻开。
纸上是潦草的手写字迹,密密麻麻写着实验备注,最显眼的是一行短句:
第三批样本,端粒活性异常,超出正常范围近两个数量级。
两个数量级。
远比他们之前接触、研究的样本,危险倍数高出太多。
许学信指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周副主任。
“我们全程只接收过两批样本,从来没有所谓的第三批。”
周副主任面色依旧平稳,看不出丝毫破绽。
“这批样本是Life公司直接私下送达研究所的,不走公开对接流程,你们自然接触不到。”
“那批样本现在在哪里?”
“不清楚。全程只有魏海东一人经手,除了他,没人知晓去向。”
许学信继续往后翻页,在页尾看到一行极浅的字迹。
落笔犹豫又仓促,像是写的时候满心忌惮,不敢让人发现。
样本接触人体血液,出现未知异常凝结,成因不明。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忽然闪过初次开会的画面。
徐东阳坐在长桌最顶端,笃定地说样本问题由他全权解决,当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此刻越想越诡异。
他悄悄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页关键记录。
拍完,将所有文件原样折好,递还给周副主任。
“多谢。”
返程的路上,陈然开车。
青市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的老式楼房斑驳陈旧,墙皮一块块脱落。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雾,路灯还未亮起,整座城市都透着压抑。
“你查到问题了?”陈然专心开车,轻声问道。
“有一批隐秘的第三批样本。”许学信望着窗外,缓缓开口,“端粒活性,超了正常两个数量级。”
陈然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比我们之前检测的最高数据还要高?”
“嗯。”
“那批样本彻底不见了?”
“没人知道下落。”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陈然的声音轻轻飘来,带着后怕。
“老魏的昏迷,是不是就是这批样本导致的?”
许学信依旧没有作答。
“你还记得赵老师当初说的话吗?”
陈然忽然开口,语气低沉。
“正规科研审批流程,最少要八个月。我们哪里是在做实验,分明是在替别人冒险,替别人做试毒的工具。”
许学信侧头看了她一眼,安静沉默,没有说话。
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引擎熄火。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屋外呼呼作响的海风。
陈然没有下车,依旧握着方向盘。
她转头看向许学信,眼底藏着清晰的恐惧。
“我们回去吧,别继续待在这里了。”
许学信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许学信伸手,轻轻包住她冰凉的手。
“再留两天,看看情况。”
陈然没有反驳,微凉的手掌静静落在他掌心,一言不发。
当天深夜。
陈然已经沉沉睡去。
她侧躺着,呼吸轻柔,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困在噩梦之中,睡得并不安稳。
许学信靠在窗边,毫无睡意。
窗外的大海彻底沉成墨黑色。
白日的灰蓝彻底褪去,深得望不见底,漆黑一片。海面之上,船灯依旧一明一灭,孤零零悬在夜色里,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静静俯瞰着岸边。
他想起之前在京城研究院走廊,偶然撞见的那个陌生男人。
深色夹克,微微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一闪而过。
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Life公司的人?
还是藏在幕后的其他势力?
他当初出现在研究院,是不是就是为了这批深海样本?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没有半点答案。
他只清楚一件事,从他们接手这批样本开始,所有一切就都不对劲了。
异常飙升的端粒活性、凭空消失的第三批样本、接连莫名昏迷的研究员。
处处是破绽,处处查不出真相。
许学信拿出手机,把拍下的关键记录发给了王卓。
消息几乎秒回:数据有大问题,风险极高,你们在青市务必小心,不要贸然行动。
许学信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船灯依旧明暗交替,在无边漆黑的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同一时间,京城。
赢无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满城夜色。
整面落地窗直通房顶,视野开阔。远处楼宇零星亮着灯火,近处住宅区的路灯连成一条条橘色长线,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屋内没有开灯,漆黑安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淡淡铺在地板上。
他指尖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珠子常年被摩挲,光滑温润。一颗颗缓缓转动,全程无声无息。
李健达垂着头,安静站在他身后。
“研究院那边,进度如何?”赢无的声音平淡无波。
“已经倒下一人。”李健达低声汇报,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两名技术员出现同款初期症状,正在秘密观察。”
赢无捻动念珠的指尖,轻轻顿了一瞬。
“看来,那东西,越来越不受控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枯瘦苍白,骨节分明,透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寒凉。
李健达继续开口:“研究院那边有人提出终止项目,怕风险彻底压不住,没人敢继续跟进。”
赢无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冷意。
“由不得他们。”
“就算人死在里面,这个项目,也必须继续。”
他沉默两秒,淡淡发问。
“许学信那对夫妻,还在青市?”
“还在,没有离开。”
“这两个人暂时不能动。”
赢无的目光望向窗外灯光照不到的沉沉黑暗。
“找个由头,让沈云梦去一趟青市。”
“她的血纯度不如许柚柚,勉强够用。最重要的是,她心软顾虑多,比许柚柚好掌控太多。”
“能力也有限,好抓。”李健达轻声说。
赢无没有再说话。
指尖的念珠重新转动起来,一颗接着一颗,不急不缓,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