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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需要,所以不能死

    许柚柚走出小屋的时候,夕阳正斜斜铺在地面。

    天光已经柔和下来,不再像白天那样刺眼,薄薄一层橘色落在青砖地上,像蒙了层轻纱。

    这庭院里的老银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落在燕舟脚边。

    他就站在院前,背对着她。

    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形笔直,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安安静静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许柚柚缓步走过去。

    她没有急着开口,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出去——远处是燕家主宅,再往外,就只剩空荡荡的天际了。

    “好些了吗?”

    燕柚柚轻声问。

    燕舟没有立刻应声,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日沉稳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周身的气息依旧没彻底平复,胸口微微起伏,明显还压着一团沉郁的情绪,没散干净。

    许柚柚绕到他身前,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你心里有事。”

    “有些事,你没告诉我。”

    燕舟沉默了几秒。

    垂眸看着她,嘴唇翕动,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忙了一天了。”他转开话题,“管家备好了饭,先去吃东西。”

    说着,他伸手牵住许柚柚的手,指尖牢牢扣着,没有松开。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凉,没有半点温度。

    她没有顺着他的力道走,反手同样攥住他,站在原地,直直望着他。

    燕舟对上她执拗的目光,终究松了口。

    “吃完饭,我全都告诉你。”

    许柚柚没说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没放开他。

    燕舟轻轻收紧指尖。

    “别动。”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骤然一晃。

    不过一瞬的功夫,两人已经站在了燕家主院中央。

    这座院子很宽敞,正中间立着一棵苍老的银杏树,叶片刚刚染上浅黄。

    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摆放了许多年。

    远处是灰白素雅的宅院,线条利落,大片玻璃幕墙倒映着天边残存的晚霞。

    廊下站着管家,头发花白,一身深灰中山装。

    看见两人,他微微欠身行礼,不多言不多问,转身率先往屋内走去。

    燕舟牵着许柚柚穿过庭院,走向饭厅。

    侧边小门里走出两名燕家子弟,瞥见燕舟,微微点头示意,安静侧身离开,全程没有出声打扰。

    一楼的饭厅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院里的银杏古树。

    管家早已摆好饭菜,收拾妥当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桌上菜式简单,干干净净几样,不多不少。

    一盅热汤,一碟清炒青菜,一盘鱼肉,两碗白米饭。

    碗筷都是素白瓷,没有半点花纹,朴素干净。

    许柚柚拿起碗筷,安安静静低头吃饭。

    燕舟看了她一眼,也随之动筷,氛围安静无声。

    全程没有人说话。

    但许柚柚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更像是死死盯着她这个人,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凭空消失。

    燕舟中途几次放下筷子,看她两眼,又默默端了回去。

    许柚柚全程没有抬头,却尽数知晓。

    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沉落,变成浓郁深邃的藏蓝。

    夜幕彻底降临,零星星光缀在夜空里。

    饭后,许柚柚推开饭厅的落地窗,走到外侧的小阳台。

    阳台摆着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相对摆放。

    桌上沏着一壶茶,早已凉透,无人更换。

    许柚柚靠着椅背,抬眼望向远处夜空。

    城市边缘拢着一片朦胧橘色的灯火,唯独头顶这片夜空干净澄澈,星星看得清清楚楚。

    “袁子说了。”她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他好几次,都在西郊一处旧宅见过那位李先生。”

    “这么说来,赢无大概率也藏在那里。”

    燕舟静静坐着,没有应声。

    许柚柚转头看他。

    “怎么了?”

    燕舟指尖在圆桌边沿轻轻顿了一下,又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夜风忽起忽停,从两人中间穿拂而过,吹乱了许柚柚额前的碎发。

    他终于抬眼,直视着她。

    “他在哪,我现在根本不关心。”

    他的语气和平日截然不同。

    没有淡漠疏离,反而绷得很紧,藏着压抑的焦灼。

    “我只想知道,你身体,最近有没有异常?”

    许柚柚微微一怔。

    “之前去找苏燃那趟,确实出过点问题。”

    “应该是太累了。”

    燕舟的语气瞬间绷紧。

    “什么问题?”

    许柚柚看着他。

    这一刻的燕舟,眼底是她极少见过的情绪。

    不是冷漠,不是淡然,是慌。

    向来万事从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此刻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忌惮与不安。

    她稍稍放软语气。

    “就是能力偶尔会失灵,一时间用不出来。”

    本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可燕舟听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半点没有放松。

    指尖在膝盖上死死攥了一下,又强行松开。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许柚柚摇头,“就这一点。”

    夜风再次吹过来,桌上凉茶的凉意,漫在空气里。

    许柚柚顺势问他:“别绕话题了。你跟我说说,赢无,是不是和刘长生认识?”

    燕柚柚看着他,静静等待。

    燕舟沉默几秒,像是再三确认她没有隐瞒任何不适,才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沉沉夜色。

    “应该认识。”

    他顿了顿,终于吐出那个名字。

    “赢无。”

    许柚柚不催不问,就这么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他是秦朝方士一脉。”

    “秦皇时期,曾跟着方士船队出海,是随行亲信,专门寻访长生秘药。”

    晚风摇动树影,簌簌作响。

    “曾经和我算的上是千年旧识。”

    燕舟语气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们的关系,亦友亦敌,亦师亦仇。”

    “曾经?”许柚柚抓住字眼。

    “是,曾经。”

    燕舟缓缓开口。

    “我们都是同类,活过千年。彼此心知对方最深的秘密,却走了完全不同的长生路。”

    “千年来,一直互相周旋,彼此制衡。”

    许柚柚看向他:“他也是靠不死草长生?”

    “不是。”

    燕舟摇头。

    “他是归墟不死花。”

    许柚柚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燕舟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夜色,声音平缓道出尘封的旧事。

    “当年秦朝船队远赴东海归墟秘境寻药。”

    “众人在深海沉船的极寒渊底,发现了这株不死花。”

    “它不靠天地灵气存活,专以万古沉尸的阴息、地脉极寒死气滋养。”

    “那一趟出海,随行之人尽数殒命,唯独赢无一个人,带着这株花的根茎活了下来。”

    “靠着这株奇物,硬生生熬了两千多年。”

    许柚柚安静听完,轻声感慨。

    “这么神奇。”

    “他明明已经得了长生,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功夫做这么多事?”

    燕舟转头看向她。

    “他的长生,和我们不一样。”

    “不死草能让人寻常长生,肉身鲜活。”

    “可归墟不死花不行。”

    “它只会锁死生机,让肉身枯而不腐。”

    “两千多年来,他的躯体早就不是鲜活血肉,全靠花里的阴寒死气吊着。”

    “衰老只是无限放缓,却永远带着一身极寒死气,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夜风掠过阳台,凉意骤然加重几分。

    许柚柚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那岂不是……不人不鬼。”

    “所以他需要外物维系,对不对?”她看向燕舟。

    燕舟沉默着,没有作答。

    许柚柚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袁子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绝对不能让你死。

    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需要我的血,对吧。”

    燕舟没有否认。

    “这是我的猜测。”

    “也是我的。”许柚柚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许柚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满口苦涩。

    星光落在两人之间,两道影子被夜风拉得很长,挨得极近,却始终没有相触。

    燕舟看似望着夜空,心思却全在她身上。

    不知何时,他坐着的椅子,悄悄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

    远处城市灯火不灭,头顶星光璀璨。

    银杏叶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漫满整座寂静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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