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还按着日记本最后那行字,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堵得厉害。
弹幕的白色字幕墙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渐渐散开,零星冒出几条能看清的。
“主播,后面还有吗?”
“翻页啊,日记还没完呢。”
苏念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把那页翻过去。
下一页的纸张明显比前面要旧得多,边角泛黄发脆,有细碎的裂纹从纸边往里蔓延,碰一下都怕碎。
上面的字迹换了,不是毛笔,是硬笔,钢笔尖划出来的细线条,墨水的颜色都不一样了,从墨黑变成了深蓝。
苏念低头辨认了两秒,开口念。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京城乱了。”
弹幕冒了一条。
“光绪二十六年,那是1900年,八国联军。”
苏念接着往下念,这一段写得很急,字距窄,行距更窄,有些字的笔画连在一起没断开,落笔的速度快到有些潦草。
“洋人的炮打进了外城,火烧了三天三夜,满街都是逃命的人,吾站在宅子门口,看见老三那一脉的重孙苏鸿礼带着一家老小十七口从东巷子跑过来,马车上堆满了箱笼,跑得车轮都歪了。”
她翻了一行。
“他跪在吾面前,磕了三个头,说老祖,京城待不住了,族里商量过了,各房各支各自避祸,保住一脉算一脉。”
弹幕飘了过去。
“族人要散了。”
“战乱一来,再大的家族也扛不住。”
苏念往下念。
“吾说,去哪。”
“他说,三房去武昌,船已经雇好了,今夜就走。二房的鸿义带着人往西北去,说是那边还太平。五房的几个孩子前天已经先走了,说是要去广州,从那儿下南洋。”
苏念翻过这一段,下面苏长青的笔迹忽然慢了下来,一笔一划重新变得清晰,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她念。
“吾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地方报平安。”
弹幕冒了几条,飘得很慢。
“他没拦。”
“拦不住的,那是八国联军,不走就是死。”
苏念把后面的内容一段一段地往外吐。
“当夜,三房十七口从东便门出城,沿运河南下。”
“次日凌晨,二房的鸿义带着二十三口人从西直门走了,往张家口方向,说是先到归化城落脚。”
“初五那天,老大那一脉剩下的几户也来辞行了,总共四十一口,分了三批走,一批去山东,一批去河南,一批说要去四川。”
她翻过一页。
“到了腊月,宅子里就剩吾一个了。”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一条一条冒出来。
“偌大的苏家,几百口人,一场仗打下来全散了。”
“他又变成孤家寡人了。”
苏念咽了一下,嗓子堵得难受,往下看了一行。
苏长青在这一行只写了六个字,笔画极重,钢笔尖几乎把纸面戳穿了。
她念出来。
“院子空了,吾也空了。”
弹幕涌上来,但苏念没看,直接翻到了下一页。
苏念扫了一遍,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分支去向的记录。”
她把镜头往下压了压,让观众看清楚纸面上的内容。
“三房苏鸿礼,武昌,粮道街东巷苏宅。”
“二房苏鸿义,归化城,北门外马市胡同。”
“大房苏鸿泽长子一脉,青州府,城南苏家坳。”
“大房苏鸿泽次子一脉,开封,西关外柳巷。”
“大房苏鸿泽三子一脉,成都,锦江南岸苏氏巷。”
“五房苏鸿芸,广州十三行转南洋,落脚地待定,后补。”
苏念往下数,这份清单一共列了十四行,十四个分支,十四个方向,每一个都写得清清楚楚,街名巷名门牌号全有。
弹幕瞬间炸了。
“这些地名,全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粮道街东巷!我就是武汉的,粮道街现在还在!”
“青州府城南苏家坳,等一下让我查,青州现在是山东潍坊下面的一个区!”
“有没有成都的水友,锦江南岸苏氏巷还在不在?”
苏念还在往下念,清单的最后面,苏长青又补了一段手写的注释,字迹和前面不一样,墨水的颜色偏紫,明显是后来补写的。
她念。
“光绪二十八年春,收到五房鸿芸从南洋寄回的信,落脚在槟城乔治市海墘街,开了一间药铺,取名悬壶堂,说是为了纪念五姑奶奶。”
弹幕又一波涌上来。
“槟城!马来西亚的槟城!”
“乔治市海墘街有没有马来西亚的水友在!帮忙查那边有没有姓苏的老字号药铺!”
“五姑奶奶就是前面学医术的那个老五啊,后人开药铺纪念她!”
苏念把手机镜头又凑近了一些,让观众看那份清单上每一个字。
弹幕开始变了味道,不是感慨,不是哭了,是一种被点燃的狂热。
“兄弟们,这些线索太具体了,我们能查!”
“我已经开始搜了,武汉粮道街东巷,清末确实有大户人家住过那一片!”
“有没有人建个群,咱们分工查!”
“我提议,行动代号就叫苏家重归!全网寻亲!”
这条弹幕一出来,直播间的气氛陡然变了,从悲伤和感动,变成了一股子往前冲的劲头。
“苏家重归!我报名!”
“我查山东那条线,我就是潍坊的!”
“成都这边我来,我明天就去锦江那片实地跑一趟!”
“南洋那条线有人接吗?我有朋友在马来西亚读书!”
苏念盯着满屏飞速刷新的弹幕,一条接一条的报名,一条接一条的认领,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蹿,已经破了三百万。
她攥着日记本的手还在抖,但眼眶里的泪被另一种情绪逼回去了。
这帮人是认真的。
弹幕还在刷,越来越快,有人已经开始往直播间贴截图了,说搜到了什么地方志的电子版,说找到了什么苏姓家族的老族谱扫描件。
“我靠!我查到了!青州苏家坳现在叫苏家村,村里确实有一大片苏姓聚居!”
这条弹幕一出来,直播间的人数直接从三百万跳到了三百二十万,苏念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僵在了日记本上。
她没看弹幕,低头盯着清单最后一行。
那一行和前面十三行的格式不一样,没有房号,没有人名,只有苏长青后来用红墨水补写的一行小字。
苏念把那行字念出来的时候,直播间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