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门槛外跪了三排人,太监宫女一个挨一个,膝盖抵着冰凉的砖面,连呼吸都压在嗓子眼里不敢往外放。
殿内药味重得呛人,熏得人眼睛发酸。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龙袍皱成一团堆在脚边,里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青灰的皮肤。他两天没洗脸了,胡茬从下巴一路扎到耳根,眼窝塌下去两个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截。
马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就算在昏睡中也拧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妹子。”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再撑撑,先生在给你炼药呢,快了。”
马皇后没应。她已经两天没醒过了。
苏念的手机镜头对着屏幕,画面里朱元璋那张脸占了大半个画面,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弹幕从底下一条条往上飘。
“朱老板老了十岁不止。”
“马皇后这个状态,真的撑得到药炼好吗?”
“老祖快点啊,来不及了。”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青衣的宫女端着药碗从侧门进来,低着头往床边走,手上端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
走到床前三步远的时候,她的脚被门槛里头一块翘起的砖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晃。
药碗里的棕色药汁溅出来一滴,啪地摔在地砖上,溅开一个铜钱大的水渍。
就一滴。
朱元璋的头猛地转过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直直扎在宫女脸上。宫女腿一软,药碗差点脱手,她赶紧双手捧稳,跪下去把碗举过头顶。
“陛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
“拖出去。”
朱元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得像一潭死水。
“打死。”
宫女的脸刷地没了颜色,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两个侍卫从门口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她的膝盖在砖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哭声被捂在喉咙里,闷得发颤。
药碗翻倒在地上,棕色的药汁洇开一大片。
殿外跪着的太监宫女集体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个小太监的肩膀在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弹幕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一滴药就打死一个人,朱元璋彻底疯了。”
“马皇后要是醒着,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干。”
“就是啊,马皇后就是拴住朱元璋杀心的那根绳子,绳子断了,这人就彻底没缰了。”
朱标站在殿门口,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不是不想拦。
他拦不住。
这两天他已经拦过三次了,第一次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次摔了茶盏,第三次直接把他推出了坤宁宫。
太子的面子在皇帝的绝望面前一文不值。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元璋转回身,又握住马皇后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妹子,你别怕。”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重八在呢,谁也带不走你。”
苏念盯着屏幕,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换了只手举着。
弹幕刷得飞快。
“帝师大人你快点啊,再不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老祖到底炼得怎么样了?”
“马皇后撑不了多久了,看那脸色。”
画面一切。
苏府后院。
苏长青蹲在青铜鼎前,卫衣的袖子撸到手肘,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一层又浸透了一层。左手握着一根铁钎,在鼎口边沿搅动着什么。
鼎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那种光不像火,更像是某种液体自己在发亮,从鼎口往外冒着热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像是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整整一天一夜。
徐明晚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轻:“夫君,你吃点东西吧,厨房热了粥。”
苏长青头也没抬:“放那儿。”
“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没吃……”
“放那儿。”
徐明晚把粥碗搁在门槛上,没再说话,退回去了。镜头里苏长青的背影弓着,肩胛骨从卫衣里顶出两个尖尖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弹幕一条条飘过。
“老祖的手腕还在渗血啊。”
“他割了多少血进去?长生者的血也不是无限的吧?”
“哥们你看他脸色,比平时白了不止一个度,放血放太多了。”
苏长青盯着鼎里的液体,铁钎搅动的速度又慢了半拍。
鼎内的红色药液开始收缩,从翻滚沸腾逐渐变得黏稠,颜色也在变,从暗红往金红色过渡,一点一点的,像日出前天边的那层光。
他的手指收紧了铁钎。
成了。
这一炉的药性比前面八炉都稳,他的血压住了药材之间互冲的药性,长生血作引,把所有原本不可能调和的东西强行揉到了一起。
鼎内的液体继续收缩,体积越来越小,逐渐凝成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药丸雏形,悬浮在鼎底半寸高的位置,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徐明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兴奋:“夫君,是不是快好了!”
苏长青没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药丸。
再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成。
就在这时候,后院上方的天变了。
徐明晚先注意到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愣住了。
刚才还挂着半轮月亮的夜空,从西北方向开始,大片大片的黑云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掀上来似的,一层叠着一层往京城上空涌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天上泼墨。
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
院子里堆着的空药箱被吹得滚了起来,撞在墙根上噼啪作响,徐明晚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用手扒开头发,往天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夫君,天怎么了?”
苏长青的背脊僵了一下。
鼎里那颗快要成型的药丸开始剧烈震颤,金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从外面挤压它,试图把它捏碎。
他的手腕上缠着的布条被风撕开一角,露出下面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暗红色的血珠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出来。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成片的闷雷,从西北方向碾压过来,一路碾到苏府正上方,整个后院的地面都在跟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