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朱元璋跪在地上,那宽阔的脊背在夜风中剧烈颤抖着。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额头紧贴着青石板,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身后的朱标、朱棣等皇子们也跪了下来,一排排的,谁也不敢抬头。
苏长青坐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些人。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颗封闭了四百多年的心,终究被这份极致的人间羁绊撕开了一道裂缝。
直播间里炸了锅。
“老祖的表情变了!”
“他心软了!我看到他心软了!”
“洪武大帝的跪,值千金啊!”
苏念双手捂住嘴,眼泪决堤而出。她看着屏幕里哥哥那张平静却带着无奈的脸,心脏揪得生疼。
苏长青闭上眼睛,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四百多年积攒下来的无奈和妥协。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标的身子抖了一下,抬起头,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不敢擦,眼睛死死盯着苏长青的脸。
朱棣攥着袖口的手松了半分,喉头滚了一下。
苏长青睁开眼,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回朱元璋身上。
他站起来了。
太师椅的椅脚在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他弯下腰,双手伸出去,一只手托住朱元璋的手臂,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朱元璋的膝盖在地上跪得太久,腿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苏长青手臂上。苏长青没退,稳稳架住了他。
“罢了。”
两个字从苏长青嘴里吐出来,声音不大,压过了满院的风声和远处锦衣卫铠甲碰撞的闷响。
“我会尽全力,研究救治她的药。”
朱元璋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水,从头麻到脚。他猛地抬头,眼眶里全是血丝和泪,死死反握住苏长青的手,十根手指扣得骨节发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先生!”
他嗓子哑得说不出别的话,就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叫。
苏长青没抽手,任他抓着,低声说了句:“别跪了,让他们都起来。”
朱标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冲身后的弟弟妹妹们喊了声:“都起来,先生答应了。”
朱棣站起身的时候腿也在发抖,他扶了一把旁边年纪小的弟弟,嘴唇抿着,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一圈。
弹幕从停滞状态骤然复活,刷屏速度快到画面都在抖。
“老祖答应了!!!”
“朱元璋那只手抓的,怕老祖反悔啊。”
“苏长青说的是研究,不是治好,大家别高兴太早。”
“管他呢,老祖出手就有希望!”
苏念擦了一把眼泪,鼻子堵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哥心软了,他真的心软了。”
苏长青抽回手,转身朝院子深处走了两步,停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朱元璋,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劲儿:“站着干什么,你宫里内库有多少年份的人参,全给我搬来。雪莲、鹿茸、灵芝,但凡上了年头的,一样不留。”
朱元璋愣了半拍,随即猛地转身冲毛骧吼了一声:“听见了吗!”
毛骧从院墙外翻进来,单膝跪地:“属下这就去办!”
“不够。”苏长青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锦衣卫能跑多远跑多远,但药材不是什么都行,我列个单子,照着找。”
朱元璋三步并成两步跟上去:“先生要什么,咱大明国库敞开了给你搬,金银财宝要多少有多少。”
苏长青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金银留着,没用。”
他走到院子角落,朝着一片黑暗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什么都没发生。
两秒后,院墙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苏长青面前,单膝跪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从屋顶、从树后、从墙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
朱棣的手下意识按上刀柄,瞳孔缩了一下。他扭头看了看屋顶,至少二十几个人影蹲在那里,而他进院子这么久,竟然一个都没察觉。
血衣楼。
苏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递给打头那个黑影:“照这上面的单子找,天山、昆仑、长白山、蜀中深谷,每一处都要到。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回来。”
黑影接过纸条,没说话,起身一纵,消失在夜色里。身后二十几个人影同时散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鸦,眨眼间院墙上干干净净。
毛骧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后背的冷汗把飞鱼服都浸透了。锦衣卫号称大明的鬼影,可跟刚才那些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弹幕集体倒吸凉气。
“血衣楼全员出动了!”
“朱棣那个反应太真实了,他手都按刀上了,一个都没发现。”
“毛骧你看看你,人家才叫暗卫。”
“老祖动真格的了,倾血衣楼之力搜药!”
朱元璋也没闲着,当场扯过毛骧的腰带上别着的令牌,写了三道手谕,盖了随身的私印,让人快马送回宫里。
皇宫内库的门锁在半个时辰之后被砸开,库房管事拿着账本的手抖得翻不了页。千年人参一箱一箱地抬出来,雪莲用冰盒装着,鹿茸用锦缎裹着,流水一样往苏府送。
苏长青站在后院,看着满院子堆起来的药材箱子,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把后院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吩咐苏念去买菜没什么区别。
朱标带着弟弟们亲自动手,把后院的花盆、石凳、假山石一件件搬出去。朱棣脱了外袍,挽着袖子搬石头,搬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掌磨破了皮,血蹭在石头上,他拿嘴吸了一下继续搬。
后院清空之后,苏长青让人从他那间常年上锁的书房里抬出了十几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泛黄的古籍,有的纸页脆得一碰就碎,有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他一本一本地翻,偶尔停下来在某一页上用手指划过去,嘴唇微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最后一口箱子里抬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是一尊青铜鼎炉。
鼎炉不大,三足两耳,通体墨绿,表面的纹路被磨得模糊了,看不清刻的什么。但鼎身上有一道裂纹,从口沿一直延伸到腹部,用某种看不出材质的金属补过,补丁的颜色跟鼎身不一样,一深一浅,格外扎眼。
苏长青把鼎炉搬到后院正中央的石台上,手掌在鼎口边沿摸了一圈,拍掉上面的灰。
“这鼎多少年没用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弹幕疯了。
“这鼎什么来历?看着比商周青铜器还老!”
“老祖亲手炼药,这排面谁顶得住?”
“大明国库加上长生者的底蕴,马皇后一定有救!”
“三天,血衣楼三天搜遍天下名山,这效率逆天了。”
炼药房内,青铜鼎中的药液已经沸腾了整整三个时辰。
苏长青站在鼎前,原本松垮的卫衣上沾满了褐色的药渣,眼底布满血丝。
他手中的木勺不停搅动,目光死死盯着鼎内翻滚的液体,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老祖已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
“这是第几炉了?”
“第七炉,前面六炉全废了。”
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打扰。
苏念趴在门口,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抱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哥他这是在拼命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药鼎内的液体逐渐从沸腾转为平稳,颜色也从浑浊的褐色渐渐变得清澈透亮。
苏长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鼎内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股焦臭味从鼎中传出。
苏长青脸色一变,立刻抽出木勺,但已经来不及了。鼎内的药液瞬间从清澈变为漆黑,最后化作一滩毫无用处的焦炭。
“又失败了。”
苏长青扔掉手中的木勺,双手撑在鼎沿上,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哥!”苏念冲进来想扶他。
“别过来。”苏长青抬手制止,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直播间彻底炸了。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每次都是最后关头出问题!”
“这不对劲啊,老祖的医术那么高超,怎么会连续失败?”
“我懂了,这是天意,天道在阻止他救马皇后!”
苏长青当然也察觉到了。
他四十六亿年的记忆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每一炉药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这绝不是巧合。
“是天道在维持历史的轨迹。”苏长青低声说。
他抬头看向房顶,眼神第一次变得有些锐利。
天要收马皇后的命,他偏要逆天而行。
“继续炼。”苏长青重新拿起木勺。
“哥,你先休息一下吧。”苏念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来不及了。”苏长青摇头,“皇宫那边刚传来消息,马皇后又开始咳血了,撑不了多久。”
他转身从储物架上取下一包药材,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
第八炉药开始炼制。
药材入鼎,清水注入,火候起。
苏长青的手已经开始轻微颤抖,但木勺依然稳稳地搅动着药液。
一个时辰后,药液再次接近成型。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不敢出声。
然而,就在药液即将凝丹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虚空中涌来,直接搅乱了鼎内的药性。
“砰!”
青铜鼎内传出一声闷响,药液再次炸裂。
这一次,苏长青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
他一拳狠狠砸在滚烫的青铜鼎上,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拳头流下来,滴在地面上。
“天道!”苏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要拦我?”
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的愤怒。
四十六亿年来,这位地球意志化身始终是佛系随缘的状态,哪怕看着无数文明兴衰都能保持平静。
但此刻,他终于动怒了。
“老祖这是在逆天而行啊!”
“天道不让救,他偏要救!”
“这已经不是治病了,这是在和天道对抗!”
苏念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握着手机,声音哽咽:“哥他从来不会这样,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苏长青站在鼎前,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看着崩裂的虎口,鲜血还在往外渗。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四十六亿年的知识储备在脑海中飞速翻动,最终停留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片段上。
那是一个禁忌的古方。
这个古方不需要凡间的任何药材,它唯一的药引,是长生者的心头血。
“找到了。”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刀刃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光。
苏念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哥,你要干什么?”
苏长青没有回答,他直接将匕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要!”苏念冲过去想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长青手腕一横,锋利的刀刃直接划开了血管。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滴入青铜鼎中。
“哥!”苏念哭着扑过来,想要止血。
“别动。”苏长青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长生者的血液滴入鼎中,原本狂暴失控的药力在接触到这股血液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鼎内的药液开始重新凝聚,颜色从混乱的杂色逐渐统一为纯净的金黄色。
一股异香从鼎中飘出,整个炼药房都弥漫着这股香气。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老祖用自己的血当药引!”
“长生之血!这是真正的长生之血啊!”
“他为了救马皇后,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