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头一回到倭国，觉得那边怎么样？”
刘三想了想。
“矮，丑。”
刘大江哈哈大笑，说道：“了不起，一开口就是大实话！”
刘三无奈的摊了摊手，表示确实如此。
刘大江笑着又问道：“还有呢？”
刘三想了想，说道：“还有？那也没什么了，他们怕咱们，码头上那些人，见了你，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我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后来也就那样了。
其实大江哥，说真的，就如你所说的一样，我还是有一点小地位的人，大明尊敬我的人也不少。
但即便如此，我也还从没有见过像倭国人那样对我卑躬屈膝的，这个国度的人可真是神经之至啊。”
刘大江点了点头。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毕竟我就是一个做买卖的，这么尊敬我也有点受不了，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们怕我，是怕咱们大明。
咱们背后站着的是大明，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倭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刘三点了点头，又跟他闲聊了几句。
过了一小会，依然是一阵浪头。
他靠在舱壁上，外头浪头小了，船身稳了些。
他闭上眼，缓了一会。
再睁开眼的时候，刘大江正拿着一个饼在啃。
饼是干的，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江哥，你这饼哪来的？”
刘大江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
“陈先生给备的，他媳妇烙的，搁了芝麻和糖，香的很，你要不要？他是给咱们哥俩带的，一共十几张呢。”
刘三摇了摇头。
他还不饿，胃里刚消停，可别吃完之后再吐了去，那就糟践粮食了。
刘大江也不勉强，自己啃完了饼，又灌了两口水。
船在海上走了十几天。
中间有几天风平浪静，刘三能上甲板了。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海是灰蓝色的，浪头一个一个涌过来，又散开。
远处偶尔有海鸟飞过，白翅膀在风里一扇一扇的。
刘大江站在他旁边，说道：“三弟，你看那边，那边是朝鲜半岛的方向，那也是一个崇尚咱们大明的国度，他们的国名都是咱陛下给起的。”
说到朱元璋的时候，刘大江也是满脸的崇敬。
然后他指着那些海面，又说道：“咱们这条航线，从辽东出来，绕朝鲜半岛南边，再往东走，就到倭国了，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刘三点了点头。
他想起头一回来的时候，整天躺在船舱里，连甲板都上不来。
这回好歹能站在这吹海风了。
虽然还是不舒服，但比头一回强多了。
走到第十天的时候，风向变了，顺风。
船走得快起来，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劈开浪头，水花溅到甲板上。
刘三站在船头，裹着刘大江塞给他的皮袄，看着前方的海面。
海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灰线，那是陆地。
刘大江在旁边喊了一声。
“三弟，看见没有？金州快到了。”
刘三眯着眼看了一会。
那条灰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
经过数个时辰的航行，岸边的山、岸边的房子、岸边的栈桥，从一开始的一些小灰点，一点一点从海平面底下冒出来。
船靠岸的时候，是傍晚。
刘三站在船头，一眼就看见了岸边的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码头的石板上，盖在栈桥的木头上，盖在岸边的枯草上。
灰白色的，跟盐矿的颜色有点像。
远处的山，山尖上也是白的，像是戴了一顶帽子一样，很是好玩。
海面上没有雪，但浪头打上来，溅到岸边的石头上，结成一层薄冰，亮晶晶的。
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得刺骨。
刘三把皮袄紧了紧，缩着脖子。
他踩上栈桥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栈桥的木板上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
他赶紧扶住栏杆，站定了。
刘大江在后头笑。
“三弟，海边就这样，雪落地就化，化了就冻，走路得小心些，不然容易摔倒，雪上的地可硬得很，容易摔坏了骨头。”
刘三对此倒是无所谓，腿下用力扎了个马弓，站稳了，往四周看了看。
码头上没什么人，几条渔船泊在岸边，船身上覆着一层薄雪。
远处的金州城，灰扑扑的，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
城门口有人进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刘三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肺里，冷，但清醒。
他心想，王爷这会在辽阳，大概也在下雪吧。
医馆的炉子烧得旺不旺？王爷估计还是一天一天地给病人看病，可别累着了才是。
他背着布兜，跟着刘大江下了船。
在金州歇了一天。
刘大江的铺子里，伙计们已经把账理好了。
刘大江看了看账，又安排人把从倭国带回来的货搬进库房。
忙完了，他坐在铺子后头的院子里，泡了一壶茶，跟刘三对坐着。
刘三端着茶碗，想了想，开口了。
“大江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刘大江放下茶碗，看着他。
“三弟，你说。”
刘三把茶碗搁在桌上，正了正身子。
“王爷之前在辽阳的时候，跟我提过一件事，王爷说，要跟倭国那边通商，赚他们的银子，摸他们的底细，这事得找个可靠的人去办。”
刘大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没插话，但手指头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很显然，他已经猜到了刘三跟他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刘三继续说。
“大江哥，你在辽东和倭国这条航线上跑了这么多年，路子熟，人也熟，你的商队，在两边都有铺子，有伙计也有船，我琢磨着，王爷要是把这事交给你，你应该能办得妥帖。”
刘三也是经过一些深思熟虑，才和刘大江说这些事情的。
刘策之前毕竟确实谈过这类的事情，他做属下的考虑一番，帮忙解解忧，那也是应该的。
而且经过刘三的观察，刘大江绝对不是一个虚伪之人，此人比较讲义气，而且刘策对他还有恩，倒是信得过的。
这种贸易航线必须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处理，这个刘大江显然就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当然，私人感情也算是一部分因素吧，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刘三虽然跟刘大江关系很好，但是跟刘策的关系比起来，那就微不足道了。
他还是对刘策绝对忠心的。
而刘大江呢？
听完刘三这一番话之后，他的嘴唇明显的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
“三弟，你...你是说，王爷要把这事交给我？”
刘三摆了摆手。
“大江哥，你别急，我做不了王爷的主，我只是觉得你合适，想跟你一起去辽阳，见见王爷，当面把这事说一说，王爷怎么定，那是王爷的事。”
刘大江连忙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三弟说得对，这事必须得王爷说了算。”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刘三看得出来，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三弟，你不知道，我一直想见王爷一面，当面磕个头，感激王爷当年的再造之恩。
可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王爷是王爷，我哪敢去？我怕去了连门都进不了，反而自取其辱，现在你带我去，那太好了。”
刘三点了点头。
“大江哥，那咱们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
刘大江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行，我这就安排，铺子里的事让赵二盯着，货先不收了，等我回来再说，养个一年半载的，我还养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利索至极，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刘三看着他，心里头想，这个人，别看平时粗粗拉拉的，真到了要紧事上，一点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