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上了马车,往辽阳走。
路是土路,覆着一层薄雪,车轱辘碾上去,嘎吱嘎吱响。
两边的田里空荡荡的,只有些枯黄的稻草堆在田埂上。
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山尖上是白的,山腰上是灰的,山脚下是黄的。
偶尔能看见几棵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这种不算很大却很硌人的风,以及飞雪和雪路上嘎吱嘎吱的响声,几乎就是辽东这边的专属风景了。
刘三靠在车壁上,抱着那个大布兜。
布兜里是姚广孝给王爷的信,七封,都用羊皮包着。
他摸了摸,还在。
他又想起刘大江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
刘大江说,他一直想见王爷一面,可就是不敢去。
刘三心里头明白那种感觉。
王爷这个人,虽然不端架子,可身上的那股子劲,让人见了就不由自主地敬畏。
刘大江在倭国那边算个人物,可在王爷面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那也是正常的。
毕竟身份差距在这摆着,士农工商,商几乎是最低的一等了。
而且王爷虽然是不和百姓摆架子,但天底下的人又有谁敢说在刘策面前是个人物呢?
朱元璋在刘策面前这么说话,估计都得被刘策怼几句。
所以对于刘大江的心情,刘三还是十分理解的,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带着刘大江回辽阳的主要关系。
就算办不成他说这个事,起码也让刘大江见一面刘策,满足一下刘大江的心愿。
就在刘三琢磨的时候,刘大江上车了。
这一趟他们是两个马车,他们这个自然是豪华马车了,另一个是普通马车。
有两个车夫来驱赶马车,那个普通马车上装的是刘大江给刘策带的礼品。
刘三就住在这个豪华马车里,那两个车夫就住在那个普通马车里,刚才只是歇息,刘大江下去拿东西了。
刘三一看,刘大江拎了一坛酒上车,搁在脚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包卤肉、几个炊饼、一包花生米。
车厢不算很大,但这辆马车质量是相当不错了,是刘大江在辽东这边特意派人打造的,花了不少钱。。
整车的车板很厚,四周有毡子围挡,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铜炉,里头烧着炭,暖烘烘的。
刘三笑了,说道:“大江哥,你这是搞什么?”
刘大江嘿嘿一笑,说道:“咱哥俩在路上总不能亏待了肚子吧?吃饭当然要吃好的了,这些就听哥哥我安排吧。”
刘三对此也是无奈摇头,他对口腹之欲倒并不算怎么看重,一路上啃饼,这事也没少干。但既然有好吃的,那他也不拒绝了。
外边的一个车夫是刘大江铺子里的伙计,姓孙,四十来岁,赶了半辈子车,稳当。
他在车辕上坐定,回头问了一句。
“掌柜的,走了?”
刘大江把车帘子一放。
“走吧。”
马车动起来,继续沿着官道往北走。
刘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雪不大,但风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放下帘子,缩回来,把铜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刘大江把酒坛子拍开,倒了两碗。
酒是辽东的烧刀子,倒出来一股子辛辣味,冲鼻子。
他把碗递给刘三。
“来三弟,喝口,暖暖身子。”
刘三接过来,抿了一口。
酒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碗搁在膝盖上。
“大江哥,这雪比金州那边大啊。”
刘大江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是,越往北走雪越大,金州那边靠海,雪还收着点,算是辽东最温暖的地方了,往辽阳去,走一天比一天冷,等到辽阳,雪估摸着还得比这厚一倍。”
刘三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外头的雪比刚才大了些,不再是雪粒子,而是一片一片的,斜着往下落,落在枯草上,落在田埂上,落在路边的石头上。
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被雪雾糊成一团灰白色,跟天连在一起。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端着酒碗。
车里安静了一会,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刘大江夹了一块卤肉搁在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
“三弟,话说老哥,我还没问过你是哪的人呢?你和王爷从南京一起来,莫非你是南京人?”
刘三点头。
“对,从小在南京长大的。”
刘大江又夹了一块肉,搁在嘴里。
“南京那边,冬天下雪不?”
刘三想了想。
“不常下,下了也不大,应天府那边,冬天要是下雪,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有时候早上起来看见屋顶白了,等太阳一出来,不到晌午就没了,连路都不湿。”
刘大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我在南京待过一阵,那会刚做买卖,去南京贩货,冬天在南京过的,确实跟你说的一样,雪小,风也不硬,冷是冷,但那种冷,扛得住,不像这边。”
他拿筷子指了指外头。
“这边这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你看外头,看着不大,可它一直下,落在地上半化不化的,总能站得住,就是越积越厚。
你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尤其是这个时候还不算特别冷,你要是站在雪地里不动,边化边冻,一会工夫,脚底下就一大坨了。”
刘三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会工夫,车辙已经浅了。
刚才碾出来的两道沟,被雪盖住了大半。
车夫孙师傅缩着脖子,把鞭子夹在胳肢窝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马也走得慢,蹄子拔出来再踩下去,一下一下,费劲。
刘三把帘子放下来。
“大江哥,你之前去山东进货,山东那边雪大不大?”
刘大江把碗搁下,想了想。
“山东那边,比南京大,但跟这边比可差得远,山东的雪,能积住,但积不了多厚,顶多到脚脖子,这边嘛...”
他拿手比了比。
“这边能到大腿根吧,你看着外头,看着不算太厚,那是因为现在才十二月,等到正月,雪能没过膝盖,你走路都得趟着走,跟趟水似的。”
刘三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在辽阳的时候,王爷有一次跟他念叨,说辽东这地方,一年就一熟,冬天长,春天来得晚。
他当时没太深的概念。现在坐在这马车上,看着外头那一片灰白,他才明白王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能说对于他这个江南锦绣之乡长大的人,辽东这个地方的冬季,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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