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轻轻的点了点头。
刘大江见王爷听得认真,心里更有底了,接着道:“至于赚他们的钱,为什么不难?这里头有两层。”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一层,是规矩,咱们大明跟倭国定的那贸易规矩,王爷是知道的,严得很。
那勘合符握在咱们手里,他们想跟大明做生意,就得守咱们的规矩,想定多少钱,就定多少钱,他们只能乖乖听着,半点放肆不得。”
“第二层,是倭国那边自己的风气。”
刘大江接着道:“倭国的百姓,日子过得也苦,可他们的权贵,那是一点不穷。
他们不缺银子,那地方银矿多,虽说开采的水平都很差吧,可架不住人少,钱是够用的。”
他越说越顺:“尤其是那些顶尖的大家族,像天皇他们家,还有幕府将军那一家,个顶个的有钱。
这些人大明的东西是打心底里稀罕,买了还不算,还得拿出来互相显摆,比谁买的好,谁家要是弄到一样大明的好货,能吹上大半年。”
刘策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刘大江道:“所以这倭国市面上,为着买大明的东西,那是争抢得厉害,可这对咱们是好事。
他们都抢着买,咱们就更好卖了,一个是规矩压着,一个是他们自己攀比,这两样凑一块,大明的东西,想不火都难。”
刘策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有见地。”他道。
刘大江得了这一句夸,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策面上夸着,心里头,却翻起了另一桩心思。
他这人心眼多,嘴上不说,心里头早就把一件事给惦记上了。
这刘大江,是真懂行,真能用。
可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放下。
这刘大江,在辽东和倭国之间跑了这么些年,两头都有铺子,跟倭国那些人,只怕是熟得很。
万一,这人是个亲倭的呢?
那可就麻烦了。
刘策是铁了心要收拾倭国的。
轻则灭国,重则绝种。
将来若真动起手来,这负责通商航线的人,要是跟倭国那边有交情有牵连,那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了一道障碍?
这件事是必须要整明白的。
不过,这事倒也不能明着问。
刘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闲聊天:“大江啊,你跟他们做了这么些年的买卖,也算熟门熟路了,你也说说,你对倭国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他问得轻飘飘的,脸上还带着笑。
刘大江浑然不觉,只当王爷是在考较自己,认真地想了想。
刘三却在一旁,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他跟了王爷这么久,王爷什么时候是真闲谈,什么时候是话里有话,他心里门儿清。
王爷这一句,听着随意,可字字都是在试。
他很清楚王爷要收拾倭国的事情,他就是怕刘大江是个亲倭的,故而试探。
刘三心里很清楚。
他看向刘大江,嘴唇动了动。
可他到底没吭声。
在他的心中:王爷的分量,比这个结拜大哥,重了不知多少。
这种时候,他只能顺着王爷。
王爷要试,那就让王爷试好了,他不是因私废公的人。
刘大江倒也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也能感觉到是一些试探。
他想了想,不管是不试探,自己全说实话便得了。
于是他就开口道:“回王爷,属下跟倭国人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旁的倒说不上,有一样,属下倒是看得真真的。”
刘策看着他:“哪一样?”
刘大江道:“属下在那边,也养了几个倭国的女人,说句不中听的,倭国女人倒还成,算是听话。
可要说跟倭国人有什么交情,那是半点没有,属下跟他们,说白了,就是赚他们的钱而已。”
刘策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刘大江说着说着,声音就沉了下来:“属下刚做这买卖那会,对倭国人,其实还存着几分客气。
觉得人家离得远,风俗不同,又同文同种的,他们整体对咱们大明还是比较敬畏的,还是多担待些。
那时候生意顺,那些个倭国的小商户平民,见了属下,那叫一个恭敬,点头哈腰,比伺候自家爹娘还殷勤。”
他顿了顿,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可后来,属下的船,在海上遭过两回难,货折了大半,赔了钱,那些个人,脸色立马就变了。
之前还点头哈腰的,转眼就换了一副嘴脸,连正眼都不带瞧属下的,那嫌弃劲,真是藏都藏不住。”
刘策听到这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心里头,已经亮堂了。
刘大江越说越气,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从那时候起,属下才算彻底看明白了,这帮人,是畏威而不怀德!
你强,他就捧着你,把你当爹,你落难了,他踩你比谁都快,面上跟你客客气气,心里头,全是他妈的坏心眼子!”
他长出一口气,道:“王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倭国人,学了我大唐大宋多少礼仪,那样子学得像模像样,可骨子里,却是一样没学会。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义,规矩倒是死板得很,学了个表面的礼,可那内里,就是一群只惦记自己那点小九九的畜生罢了。”
刘大江这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胸膛还一起一伏的。
刘策听着,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
他心里道:这就对了。
这不就是倭国人的德行吗?畏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
没想到,这刘大江一个跑船的,倒看得这么透。
这心,算是可以放下了。
可这考较,刘策不会说出来。
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点了点头:“我看也是这样。”
刘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上点玩笑:“咱俩这看法,倒是还差不多,也难怪咱们几个能走到一块去。”
这话一出,刘大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刘三也笑了。
就这么一句玩笑,分量却重得很。
刘策是什么人?
堂堂寿昌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陛下都给面子的人物。
可这时候,他跟一个跑船出身的新官、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下属,说咱们几个能走到一块去。
那语气,跟朋友兄弟没什么两样。
这种被人当自己人的感觉,刘大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怎么尝过。
他心里头,暖得发烫。
王爷这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刘大江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借着喝茶,把那股子热乎劲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