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还不太稳,一截亮一截暗的。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
苏敏先开口:"怎么样?"
李柏沉默了几秒:"青华给我的想象空间挺大的。"
苏敏侧头看他:"所以你是动心了?"
李柏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说的那些方向,跟我想做的事是比较一致的。"
苏敏没接话,等了片刻,看他没有要继续展开的意思,才开口:"那你怎么想的?"
李柏转头看她:"我想去,你怎么安排的?"
"我也晚一年来。"苏敏说。
李柏愣了一下:"你师姐那边......"
"今年来了也没什么教学工作。"苏敏语气平淡,"不急。"
李柏点了点头。
苏敏比他早想清楚这事,他不意外。她做事向来是这样,想好了才说,不像他,边走边看,想到哪算哪。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僵了一下。
"对了,我刚才光顾着聊理念,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待遇,我忘了问工资。"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跟刘校长聊了两个小时,把学校规划、办学理念、教学模式全聊透了,结果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开多少钱?"
李柏有点尴尬:"我当时没想起来。"
他心里也觉得自己这波操作有点离谱。
光顾着聊什么全封闭、六年一贯、走班制,一句跟钱有关的话都没问。
要是刘校长是个黑心老板,他现在已经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苏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他。
"早就帮你问了,盛华教育集团旗下三所学校的薪资体系都是公开的,骨干教师年薪十八到二十五万,有教师小区,入职十年后,房子归属老师,子女入学免学费,刘校长今天开的条件只会比这个高,不会低。"
李柏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问的?"
"知道你要去见他的那天晚上。"苏敏收回手机,语气随意,"就知道你不好开口问钱的事儿。"
李柏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说话。
苏敏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手欠。"
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两个人继续沿着巷子往外走。
路过一个卖西瓜的卡车,车斗里堆着满满一车西瓜,绿的滚圆,瓜藤还新鲜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
摊主坐在马扎上扇扇子,看见有人过来,放下扇子准备招呼。
"买个西瓜回去吧。"李柏说。
苏敏看了一眼:"你会挑?"
"不会,你会?"
"也不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摊主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乐了:"你俩都不会挑,那这瓜买得全看运气。"
"那您帮挑一个。"李柏说。
摊主站起身,在车斗里拍了拍这个,又拍了拍那个,侧头贴近听了听,最后抱了一个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个行,沙瓤的,保甜。"
李柏接过西瓜,付了钱。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隔着瓜皮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苏敏在旁边看着,等他抱稳了才开口:"你有信心他能挑准?"
"没有。"
"那你还让他挑?"
"反正咱俩也不会,不如信专业的。"
苏敏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两个人抱着西瓜往回走。
晚风吹过来,比下午那会儿凉快了不少,带着一股傍晚特有的清爽,吹在人身上很舒服。
巷子口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人牵着一条柴犬在门口等结账,狗蹲在主人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对了,"苏敏边走边问,"假期你有什么安排?"
李柏想了想:"之前没想过,你呢?"
"本来打算去我姐那边住几天,但也不着急。"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走了几步,苏敏又问:"那你这个暑假不打算干点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柏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干的,你呢?"
"我也没什么计划。"
沉默了一会儿。
李柏侧头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顿了两秒才开口:"那要不要一起去草原?自驾。"
苏敏脚步顿了一下。
"草原?"
"开着咱的小车,往北开,找个草原待几天。"李柏说,"反正你暑假也没事,我也没事,市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转转。"
苏敏没立刻答应。
走了几步,她问:"你开过长途?"
"没有,轮流开,开慢点。"
"那谁规划路线?"
"我啊。"
"住哪?"
"到了再说。"
苏敏看了他一眼:"你这种'到了再说'的风格,很容易露宿街头。"
"那你就当体验生活了。"
苏敏没再说话。
又走了几步,她轻声说了句:"那行吧。"
语气听着勉强,但李柏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脚下快了两步。
他没戳穿。
……
两天后。
李柏开着洗干净的秦Pro,停在公寓楼下,后备箱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他把遮阳挡板翻下来,靠车站着等了一会儿,看见苏敏从公寓门口走出来。
浅灰色防晒衣,墨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扎成马尾,比平时利落不少,背上还背了个小双肩包。
李柏上下打量了一眼。
"看什么?"苏敏摘下墨镜。
"好看。"
"油嘴滑舌的……"苏敏把墨镜戴上,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李柏上车,发动引擎,导航设定目的地,乌兰布统。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高楼越来越少,天越来越宽。
路两边的店铺从密集变得稀疏,行道树也渐渐矮了下去,换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
苏敏靠在副驾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李柏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路前方。
"还有四百多公里。"
"那你开吧。"
"你困了可以睡。"
"不困。"苏敏说,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好久没出过远门了。"
"我也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
城市在身后越来越远,路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了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了农田。
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天也好像比市区高了一些。
车里的音响放着歌,音量不大,刚好盖过风噪。
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调子懒洋洋的。
苏敏跟着哼了几句,调不太准,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李柏没提醒她。
高速上的车不多,路笔直地往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太阳从正前方慢慢往西滑,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的橘色,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把车厢里染得暖融融的。
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两个人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服务区的风比市区大,吹得苏敏的防晒衣猎猎作响。
她一手举着烤肠,一手压着头发,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什么还行?"
"这烤肠,肉含量比学校门口的高。"
李柏也咬了一口,没吃出什么区别。
但她说行就行。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吃边看远处的山。
山不高,轮廓在下午的光里显得柔和,山脚下有一片房子,白墙灰瓦,看不清是村子还是厂房。
"你困不困?"苏敏问。
"还好。"
"要换我开吗?"
李柏看了她一眼:"你行?"
"我在驾校拿的可是优秀学员。"苏敏面不改色。
"优秀学员开过长途?"
"没开过,但理论扎实。"
李柏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
"还是我来吧。"
苏敏也没坚持,拉开副驾的门又坐了回去。
……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
草原比想象中更大。
天没完全黑,西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像是谁用画笔在天际线上抹了一笔。
草原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起起伏伏的,像一大块被风揉过的绿绒毯。
空气里有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跟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柏把车停在一个小坡下面,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以后,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呼呼的,从远处推过来,又往远处推过去,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
苏敏摘下墨镜,看着眼前的景色,安静了很久。
"怎么样?"李柏问。
"比照片上好看。"苏敏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李柏没接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草原。
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一瞬间他觉得,开了六个多小时,值了。
苏敏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干脆不拢了。
"这地方信号怎么样?"她忽然问。
李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格。"
"那你那些消息回不了了。"
"正好。"李柏把手机揣回口袋,"省得看了。"
苏敏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远处有蒙古包的轮廓,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融入傍晚的天色里。
"找地方住?"李柏问。
"走。"
两个人回到车上,车子沿着草原上的小路往前开。
夕阳把车影拉得很长,在草上缓缓移动。
李柏余光扫了一眼副驾。
苏敏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他心里动了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开。
路在前面延伸,草原在两侧铺开,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这感觉挺好的。
他想。
没有消息要回,没有课要备,没有人在后面追。
就两个人,一台车,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