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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回访

    信发出去那些天,李柏常想起江月。信里那句“多问一句”,他当初就是跟江月家学的。

    再访江月家,是十一月中的一个周六。

    这次李柏提前打了招呼——上回来是不打招呼,这回不同,这回是应江月妈妈的邀请。电话里那位妈妈说:"李老师,您上次说的那个办法,我们用了快三个月了,我想请您来坐坐,不为孩子的事,就是想说声谢谢。"

    李柏到的时候,开门的是江月,怀里抱着的弟弟已经能扶着栏杆站了,看见生人,不哭,咧着没牙的嘴笑。

    "老师,"江月侧身让开,"他会叫姐姐了。"

    "叫一个听听。"

    弟弟还真叫了,"姐姐"两个字含混不清,但江月脸上的那点光藏不住。李柏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孩子只会往她脖子里埋,江月哄他要用十几分钟。半年,孩子会站了,会叫人了,江月的自测表,也做到第八轮了。

    屋里收拾得比上次利索。尿布还晾着,但晾在阳台,客厅那张婴儿床挪到了里屋。江月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没沾面粉,倒了两杯茶。

    "老师您坐。上回您走了以后,我跟她爸打了个长途电话。"她坐下,"我跟他说,妞妞期中考了年级一百零三。她爸在那头半天没吭声,后来说了一句——说我亏欠闺女的,得补,不能光亏欠儿子。"

    "这是好事。"

    "好事在后头。"江月妈妈笑,"他腊月跑车路线申请了改线,一个月能在家待五天。他自己跟公司说的,说家里老大上初中了,得有人管。他那个公司,多少年没见他主动申请过什么。"

    李柏听着,没插话。这种话不需要他接,他说什么都是打扰。

    江月妈妈从里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李柏面前。是个记账的本子,一页一天,但记的不是钱。李柏看了一行——

    "10月14日:妞妞八点四十写完,九点半睡。弟弟闹了一回,她爸起来冲的奶粉。"

    "10月20日:妞妞十点写完。问她为什么晚,说有道题较劲。让她较完了,没催。"

    一页一页翻过去,记了大半年,字从工整到潦草,偶尔有连着几天空白的,也有记着"吵架,都睡晚了,明天补"的。

    "您记这个记了多久?"

    "从您上回走了以后。"江月妈妈说,"您那天说她不是欠的。我想了半宿。我这些年老觉得亏欠她,觉得欠她的时间欠她的觉,可我没想过——我拿'亏欠'这两个字压着她,她自己多难受。我改不了家里这个局面,弟弟总要人带,但我能改的是我自己怎么想、怎么说。所以我记这个本子,不为孩子记,为我自己记。我哪天要是又说了欠她的话,我就翻回来看看。"

    李柏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您这个本子,"他说,"比我给的那些表格都好。"

    "表格是给孩子的,这个是给我的。"江月妈妈说,"老师,我还有个事想问。妞妞现在成绩上来了,我这心里反而又悬了——她在乡下她奶奶那儿待过三年,基础薄,现在越考越好,我怕她后面泄劲。"

    "不会。"李柏说得很肯定,"您知道她现在跟半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半年前她做题,做完了看一眼分数就合上。现在她做完了,会翻回错的地方再看一遍。"李柏说,"这个动作,班主任教得了一学期,家长夸得了一学期,但真正让它留下的,是家里没人拿分数吓唬她。她在您这个本子里泡了半年,泡出来的。"

    江月妈妈的眼圈红了,低头喝茶。

    走的时候,江月又送他下楼。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两个人都熟了,摸黑下得很快。走到三楼平台,江月开口:

    "老师,我想清楚一件事。"

    "说说。"

    "我以前觉得,我家这个情况,我得比别人多吃苦才追得上别人。"江月说,"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吃苦的事,是安排的事。我早上做题,晚上带弟弟,我两边都没耽误。我不是比谁惨,我是比别人多会一样东西——我知道怎么在没条件的时候,自己找条件。"

    李柏在黑楼道里站住了。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江月说,"从您的表上想的。您那表上写着'弄不明白就搁那儿',我就想,搁那儿不是不弄了,是换个时候弄。后来我想,啥事不都是这样么。"

    她把李柏送到楼下,抱着弟弟站在单元门口,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进楼了。

    李柏从江月家出来,先绕去了趟学校——周六学校没人,他就是为了取一样东西:互助小组这学期的活动记录本。

    他要查一件事:江月的组这学期活动了多少次,她在里面讲了几次题。翻到十月,他看到一条记录:"江月本周讲题一次,讲的是概率。讲完说了一句话:'这个我表弟都会,我也得会。'"翻到十一月,又一条:"江月提议:咱们组把讲题录音,给请假的人补课用。"这条底下组员签了四个名。

    李柏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江月的情形。那次家访回去,他在小本子上记的是一个字:"觉"。当时他心里其实没底——一个家里有婴儿、父亲跑长途、母亲忙不过来的女孩,一张自测表能改变什么?他能给的无非是"把题挪到早上",再宽一点是"别把亏欠说出口"。

    现在回头看,这两件小事底下,长出来的是一整套东西:江月妈妈那个记账的本子,江月在组里录的补课录音,那句"我不是比谁惨,我是比别人多会一样东西"。这些没有一样是李柏教的。

    家访这个事,李柏现在越做越有心得。他给自己立过三条规矩:进门先看,看孩子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落座少说,说十句不如听十句;临走必留一样东西——不是礼物,是一个具体到能落实的小办法。这三条规矩的来历,就是江月这一家:进门看见了弟弟,落座听出了十点后的觉,临走留了一句"把题挪到早上"。这次回访完,他又补了第四条:回访必须隔三个月以上。太早去,看见的是客气;隔够了日子再去,看见的才是日子。江月家这趟,他就是掐着日子去的——三个月零一周。

    半年下来,班里他还没进过门的家,从四十二个降到了三十一个。他打算初三之前,把剩下的门都敲一遍。他做的只是把水引到田边,那句"我不是比谁惨,我是比别人多会一样东西"。这些没有一样是李柏教的。他做的只是把水引到田边,地是人家自己开的。

    回家的路上他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江月家回访完了。她期中年级一百零三。"

    苏敏回:"我知道。她们组上个月跟我借过实验室,说是要验证一道物理题的错法。李柏,你们班这些孩子,现在连我这儿的门都熟了。"

    李柏看着"连我这儿的门都熟了",乐了。学生敢去敲别的老师的门,这件事比任何一张成绩单都说明问题。

    他回她:“下周三她们组还去不去?去了帮我带句话,实验室的灯随手关。”苏敏回了一个字:“滚。”隔了两秒又来一条:“灯我替她们关了。你下回来帮我审实验小组的数据,别挑刺。”李柏把手机揣兜里,在菜市场门口站着笑了一会儿。

    李柏合上本子,靠在办公椅上。半年前那个"我就这样了"的孩子,现在在组里录补课录音。孩子这个东西,从来不是被讲好的,是被用好的——你给她一个能出力的位置,她自己就长起来了。

    回程路过菜市场,李柏买了两样东西——一袋新鲜的橙子,一份江月爱吃的糖炒栗子。橙子给江月,栗子给江月妈妈。他没进去再送一趟,就在楼下给了门房,托他转交,附了张条:栗子趁热吃,橙子给姐姐。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那位妈妈的本子——一个拿"亏欠"压了自己半年的人,靠自己翻篇翻出来的。这样的人,值得一份趁热的栗子。

    回去的路上,李柏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旧观察项回访结果——学生江月,自测表第八轮,期中年级103名(半年前311名),睡眠达标率87%。"

    "系统提示:结算:+1500。归类:'长期项·结项'。"

    "系统提示:另,该生今日的一句话,系统无法归类,只能记录:'我不是比谁惨,我是比别人多会一样东西。'"

    "系统提示:宿主,这句话,建议您收进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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