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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擂台

    江月回访完没几天,第二次组长例会开了——比第一次晚了些,中间插了护眼灯和家长信两桩事。

    讲题擂台这个主意,是田柯在第二次组长例会上提的。

    "咱们各组练了这么久,"田柯说,"谁讲得好,谁讲得差,自己组里知道,出了组没人知道。我提个玩法:月考完办一场'讲题擂台',全班的组内先赛,每组推一个人上台,讲一道大家都错的题,底下全班当评委,讲得服不服,举手定。"

    李柏在后排听完,只问了一句:"评委举手,会不会变成人缘评比?"

    "所以规矩得严。"田柯早想了,"三条:一,只能讲本学期错题率前三的题;二,讲完必须随机点两名台下同学复述,复述不出来白讲;三,老师有一票否决,但不能打分。"

    "行。"李柏说,"我只有一票否决,那我提一个否决项:谁要是讲题的时候喊'这题很简单',直接下台。"

    "为啥?"五组组长不解。

    "因为台下有人不会。"李柏说,"讲题的人说简单,不会的人就不敢举手了。"

    擂台定在期中考前一周的班会课。那天教室后墙的月考卷子还贴着,前头黑板被田柯擦出一片空地,写上三个大字:讲题擂台。

    八个组推上来八个人。名单一公布,班里先炸了——刘壮在列。

    刘壮这人,上学期还是班里出了名的"听不懂装懂",成绩中游偏下,唯一的长处是脸皮厚。谁也没想到他们组推的是他。他自己上讲台的时候,腿都在抖,攥着粉笔的手全是汗。

    "我说一下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劈,"我讲第二十二题,就是……就是负号那个。"

    底下有人笑。李柏没制止——他知道这笑不是恶意,是没想到。刘壮自己也笑了,笑完反而稳了。

    "这题为啥大家都丢分,我琢磨了半个月。"刘壮说,"不是不会负号。是因为前面算了六七步,人算麻了,抄的时候手比脑子快。我自己的办法笨:凡是抄到结果,我就在草稿纸上拿笔尖点着那个数,看着它一个字一个字挪到卷子上。点着挪,就不会丢。"

    他在黑板上把自己那张丑得惊人的草稿纸过程一步一步写出来,写到负号那步,特意把笔放慢,念出声:"负、三、点、五。"

    全班都听见了那个"负"字。

    他讲完,田柯按规矩随机点了两个人复述。第一个是前排的女生,复述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对了;第二个点是周屿,周屿站起来,不但复述了,还补了一句:"我补一个,点着挪完,最后一步拿答案代回去验一遍,验上了才收笔。"

    "这个好!"刘壮在台上说,"这个我没有,我记下来。"

    台下笑成一片。八个讲题人轮完,最后投票,得票最高的不是讲得最漂亮的王一舟——王一舟讲得最严谨,逻辑一环扣一环,像小老师上课——而是刘壮。

    田柯宣布结果的时候说:"我知道有人不服。王一舟讲得好,但王一舟本来就是前几名,他讲的题你本来就会一半。刘壮讲的题,是他自己从'不会'里爬出来的路。这条路对咱们大多数人有用来得多。另外——"他看向刘壮,"老李说过,把一道题从不会讲到会讲,才算真会。全班现在真会第二十二题的,刘壮是第一个。"

    刘壮下台的时候,全组的人跟他击掌,他手心还是潮的,但腰板直了。

    散场之后李柏在走廊里碰见刘壮。这孩子一个人靠着窗台,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粉笔,见了他咧嘴一笑,又赶紧绷住。李柏没提擂台,只问了一句:“紧张不?”“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刘壮说,“但是老师,我站上去之前想了一路——我错这题的时候,没人笑话我;我讲的时候,也不能笑话底下不会的。”李柏点点头没接话。这话他自己都未必总结得出来。

    学生版手册印出来那天,是个周四。

    一共印了四十本,A5纸,普通打印店装的,封面就一行字:《互助手册·学生版(第一辑)》,底下一行小字:初二(1)班全体组长著。没有署个人的名——田柯定的,"写这个是八个组的事,署个人的名,别的组看了膈应"。

    发手册、那天,田柯在班会上讲了一个规矩:"这个册子全校能看,随便借。但是借的人得在最后一页留一句话——你觉得哪条没用,或者你加了一条新招。谁借谁写。"

    一个星期后,李柏去翻那本"馆藏"的手册,最后一页已经写了七八行。有隔壁班学生写的:"铁三角那条,我们班试了,好用,但三个人的组容易俩人聊闲天,得选一个管得住嘴的当组长。"有老师写的:"半会题已在本班试行,效果待续,感谢初二(1)班。"还有一条最短,没署名,就四个字:"有用。谢谢。"

    田柯对那条最短的特别得意,跟李柏显摆:"老李,你就说咱们这册子灵不灵,人家连名字都懒得署,光顾着谢了。"李柏说:"下次你提醒借的人把名字落上——不是图名,是图回头能问。用出问题了,得找得着人。"田柯想了想,第二天真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借阅者请留名,本册提供售后。

    李柏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教室后面站了好一会儿。

    那四个字让他想起手册刚起草的时候,谷岳问过他一句:"你这本子,写给谁看?"他当时答的是"写给新班主任"。现在他发现答案不对——这本子有一半是写给"以后的田柯们"看的。学生版的每一页都在告诉将来的孩子:规矩可以是你们定的,招可以是你们想的,连"谢谢"都可以是你们收的。

    田柯凑过来:"老李,看什么呢?"

    "看你们这册子的利息。"李柏说,"印一本出去,回来的比一本厚。"

    擂台后第二天,语文课提问,老师点了刘壮。

    那道题他答错了一半。搁上学期,答错的刘壮会梗着脖子跟人贫两句嘴,把错混过去。这回不是——他说:"老师,后半段我不会。谁会,下课教教我,我记错因本上。"

    底下没一个人笑。下课铃一响,他同桌就凑过去给他讲了,讲完还从他错题本上飘过一眼,说了句"你这错因写得比我全"。

    这件事李柏是听语文老师说的。语文老师说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不敢信:"李老师,你们班那个刘壮,是不是换人了?"

    "没换人。"李柏说,"就是头一回发现,认错比嘴硬舒服。"

    散了班会,李柏把这件事记进手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擂台这个形式,要不要写成推广项?想了想,他在手册里写了一段——

    **擂台可办,奖品莫设。这个活动一旦评奖、发奖品,讲题就从"把明白交给别人"变成"表演给别人看",味道就变了。它该有的回报只有两样:台下有人复述出来了,台上有人被全组击掌了。够了。**

    写完这段,系统来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班级活动——讲题擂台,首届。参与:47人,讲题人8,全员复述通过率92%。"

    "系统提示:本场最大变量:刘壮。该生上学期课堂发言0次,今日台上有效表达9分钟。"

    "系统提示:结算:+2600。归类:'方法外溢·第二层'——本层特征:学生开始为'讲明白'而非'答对'做准备。"

    "系统提示:宿主,今晚最后一排那个从头记到尾的本子,田柯以为是您。其实是系统借您的手记的。这本手册里,该有孩子一句话:刘壮说,'这条路是我自己从不会里爬出来的'。"

    擂台办到第二届的时候,规矩里多了一条,也是田柯提的:每届留一个"擂主题",就是当届讲得最好的那道题,拍照存档,附讲、法,贴在教室后墙的"擂台史"上。

    第一任擂主自然是刘壮,他的第二十二题成了"开山题"。他把那道题的讲、法工工整整抄了一份上墙,末尾还学着武侠小说的格式落了款:"第一任擂主,刘壮,幸不辱命。"

    孩子们在墙前围了一圈,笑作一团。笑完了,好几个孩子在他那页纸跟前站了很久——他们知道,一个学期前,这道题刘壮是全班错得最惨的人之一。

    李柏没挤在人群里,在教室后门口站着看。他想起苏敏说过的话——你那套东西落到孩子身上,全是这一句一句的。现在这一句一句的,已经不需要他了。刘壮的落款、王一舟的规矩、田柯的擂台史,全是他们自己的。

    李柏把这句话抄进了手册,一字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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