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唐婉儿腿上那发黑的伤口处,缓缓渗出了几缕暗红的毒血,紧接着便被潭水中浓郁的药性所包裹。
伤口周围的死肉逐渐脱落,开始生出粉红的新肉,她原本闭塞的经脉也被彻底疏通,内力甚至比先前还要更胜一筹。
水潭表面突然泛起几个巨大的水泡。
本靠在潭壁上运转阴阳轮转功的叶无忌见状,立刻将手掌从唐婉儿背后收回,掌心残余的混沌之气顺着任督二脉归入丹田。
他并未急着开口,这潭水来历古怪且药性温和,竟然能化解掉菩斯曲蛇胆的残毒。
按常理推断,此地既然能被独孤求败选为养伤练剑之所,绝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处药泉。
水下传来的那点动静,实在来得太巧。
柳素娘悄悄贴近了些,压低嗓音问道:“大人,难道这水底藏着什么东西?”
唐婉儿也收敛了先前的脾气,她的右腿伤处虽然还在发麻,但经脉被药力冲开后,耳力比先前敏锐了不少。
水下传来的机括声极其细微,却极有规律,每响动三次,潭底便会随之震颤一下。
“不是活物,是机关。”唐婉儿死死盯着水面说道。
叶无忌侧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你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水还没退下去,谁能看得清?”
唐婉儿轻哼了一声接着道:“不过听这声音,应该是出自某种古旧的机关,年头已经很久了,铜轴里积了锈,转动起来很是生涩,若非有这潭水压在上面,这机关恐怕早就废掉了。”
叶无忌听完这话,非但没有安心,反而神色微凝。
能在地下深埋这么多年,还能靠一潭药水压住机关使其不腐,说明建造此地的人,对五行水势和地脉走向都有极深的研究。
江湖人练武大多只讲究筋骨内息,可机关一道牵涉到土木、金石、水火等诸多学问,唐门能立足蜀中多年,靠的也绝非仅仅是暗器两个字。
独孤求败若真是在这里留下了传承,那这种种安排必然大有深意。
此时水温开始逐渐升高,潭底的震动也在不断加剧,四周石壁的缝隙里不断有细沙落下。
角落里的那只大鸟原本正在闭目养神,被这动静惊醒后,扑腾着翅膀跃到了岸边,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叫声。
叶无忌踩在潭底,察觉到一股吸力从下方传来,那股吸力并非是为了吞人,分明是在引导潭水下泄。
“走!”
他低喝一声,一手扣住柳素娘的手腕,另一手抓住唐婉儿的肩头,瞬间运起金雁功,借着水面上的一点浮力跃回了岸上。
三人前脚刚离开水潭,潭水中央便猛地凹陷了下去。
白色的药水旋转着向下倾泄,巨大的水声在石室中不断回荡,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整一潭药水便尽数没入了底部的暗渠,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水汽贴着青石板缓缓流散。
大鸟站在石台上,先是朝着干涸的水潭探了探头,随后又回头看向叶无忌,叫声里透着一股明显的催促之意。
叶无忌并未理会它,弯腰拾起那把沉重的玄铁重剑,将剑尖轻轻点在地面上。
剑尖触地的一刹那,青石板微微震颤,他借着玄铁重剑的重量试探了一下水潭底部的承载力,确定下方是实心底座后,这才纵身跳了下去。
柳素娘披上外衣紧跟在后,唐婉儿低头整理着有些破损的衣衫,伤腿踩在地面时虽然轻轻晃了一下,但她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叶无忌瞥见了她的动作,语气平淡地开口道:“现在逞强可没什么用,待会儿要是真遇上了机关,你这条腿若是拖慢了半步,爷可未必能救得及你。”
唐婉儿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反驳道:“你少在这里咒我!”
“爷只是在提醒你,这里可不是你们唐家堡。”
叶无忌用重剑敲了敲地面道:“独孤求败留下的机关,未必会按照你唐门的那些规矩来布置。”
唐婉儿本想顶撞回去,但听到这话,神情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唐门的机关大多讲究杀人于无形,以暗弩毒针居多,可这处地宫却似乎更讲究气机牵引。
这里借水势藏门,又借阴阳之力开锁,与唐门的路数确实相差甚远。
在水潭的正中央,露出来一块巨大的方形石板。
石板的颜色较深,四角都嵌着古朴的铜钉,铜钉上面刻满了繁杂的鸟篆。
叶无忌虽然认不全这些文字,却看出其中有两个字与独孤手札里所绘的古文十分相近,其中一个似乎是“藏”字,而另一个则像是“锋”字。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残旧的皮革,展开了一角。
皮革上面在“重剑无锋”四个大字之后,还有一些残句被陈年的旧血污住了,他以前只当那是独孤求败随手留下的剑理,如今再看,那些字迹的笔锋竟然与石板上的鸟篆相互呼应。
“原来是这样。”
叶无忌收起皮革,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看来这处药泉并不是终点,而是一处筛选之地,若是来人未经药力洗脉便贸然闯下去,多半连这第一道门都过不去。
此时,那块方形石板开始缓缓平移,沉闷的机括声从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
随着石板退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里面的空气虽然凝固无风,但气味却异常浓重,潮湿中夹杂着铜锈和陈年灯油的味道。
柳素娘的小脸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襟,有些忐忑地问道:“大人,咱们真的要下去吗?”
叶无忌站在入口前,暂时没有迈步。
他虽然一向贪图宝物,却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
如今他在灌县已经打下了根基,盐铁、火锅、骑兵以及匠坊都在起势,洪七公已经去了灌县,贺三通也已归附,若再加上一个唐婉儿,机关暗器便能彻底补齐城防的短板。
按理说他此行所得已经足够多了,独孤手札、玄铁重剑、菩斯曲蛇胆以及药泉洗脉,其中的任何一样放在江湖上,都会惹来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随随便便就这样退走。
独孤求败既然把最深的一层藏在药泉之下,又专门用皮革上的残句作为引子,说明下面的东西肯定与这把玄铁重剑有关。
若是就此错过,手里这把重达八十一斤的神兵,日后也许真的只能被当成一件笨重的蛮兵器来使用了。
“你怎么看?”叶无忌用剑尖挑起地上一块碎石,随手抛向了唐婉儿。
唐婉儿稳稳接住碎石,蹲在入口旁,顺着第一级台阶将碎石丢了下去。
碎石一路滚落了七阶后才缓缓停住,周围并没有出现任何弩箭,也没有毒雾喷出,更没有触发什么翻板陷阱。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插进石阶的缝隙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只见针尖带出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唐婉儿用指尖捻了捻,开口解释道:“这些石缝里撒了药灰,并不是毒药,而是专门用来防备虫蛇的,看来修建此地的人想要的是长久保存,而不是为了杀人。”
叶无忌眯了眯眼,沉声问道:“也就是说,下面可以走?”
“至少这第一段路是能走的。”唐婉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至于再往下会遇到什么,我还没看过。”
“这就够了。”
叶无忌将玄铁重剑重新扛到肩膀上,随后又朝着那只大鸟招了招手,下令道:“你先下去。”
大鸟却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两只爪子死死扣住石台,半步也不肯挪动。
叶无忌被它这副模样给气笑了:“先前吃蛇胆的时候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现在让你探个路,你倒学会装死了?”
大鸟低沉地叫了两声,拍打了几下翅膀,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处。
唐婉儿见状,忍不住讥讽道:“我看它可比你要聪明得多。”
叶无忌转头看向她,戏谑地说道:“唐大小姐,刚才在那药泉里疗伤的时候,你怎么就没见这么硬气呢?”
唐婉儿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羞恼地别过脸去:“那是你……是你强行替我运功!”
“爷救了你一条命,到头来还得听你的埋怨?”
叶无忌不由分说地伸手捏住她的后颈衣领,直接把人往入口旁带了过去。
唐婉儿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牵动了伤腿传来一阵剧痛,只能被迫停下动作,惊呼道:“你想做什么?”
“你是唐门的人,下面若是真的藏着什么机关,你可比柳夫人有用多了。”
叶无忌淡淡地说道:“放心吧,爷还指望你日后去灌县效力,可舍不得让你就这么死在这里。”
唐婉儿咬着牙道:“你说话难道就不能别这么难听吗?”
“能活着听这些难听的话,总比躺在棺材里听丧钟要强。”
叶无忌说完,率先迈步走下了石阶。
他并没有托大,每走出三步,便会用玄铁重剑轻轻点一下前方的石阶,他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混沌之气附着在剑身上。
只要下方出现了任何空洞,传回来的震动频率便会有所差别。
这是他从那份独孤手札里悟出来的一个“笨法子”。
独孤求败曾在手札中记载,剑道修炼到极高深处,世间的草木竹石皆可用来试探气机。
叶无忌眼下虽然还远远做不到那种境界,但凭借着玄铁重剑和自身内力来探路,倒也能学个三分形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