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下视线。
他们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陆晨不会因为过去的冲突,故意忽略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
但愿不愿意亲自主刀,是另一回事。
半小时后,完整资料上传完成。
骨科罗敬川和血管外科徐主任一同来到急诊会议室。
三人连续讨论近两个小时。
罗敬川看完第一次清创录像,神情沉重。
“左侧膝关节面基本碎了。”
“骨缺损长度超过七厘米,普通内固定很难建立稳定支撑。”
徐主任则把重点放在血管上。
“腘动脉内膜损伤范围比报告写得更长。”
“第一次修补只处理了破口,近端这一段随时可能继发血栓。”
陆晨将CTA图像放大。
“需要切除病变段,用自体静脉反向桥接。”
“桥接长度接近十二厘米。”
徐主任皱起眉。
“骨端还在移动,吻合口容易受牵拉。”
“先建立临时骨稳定。”
罗敬川立即接上。
“可以用跨膝外固定架,但会限制血管操作空间。”
“固定针位置向外侧调整。”
陆晨在图上标出几个点。
“这里避开后续血管通道。”
罗敬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可行。”
“软组织覆盖怎么办?”
“分层处理,先保留所有活性的肌肉组织。”
陆晨切换到创面照片。
“坏死边界还没有完全清楚,不能一次切得太激进。”
徐主任缓慢点头。
“你的意思是先完成骨稳定和血流重建,再二期修复神经和软组织。”
“根据术中灌注情况决定。”
“保肢概率呢?”
罗敬川问出最现实的问题。
陆晨没有给出数字。
“存在明确保肢路径。”
“你有把握?”
“技术上可以做。”
陆晨回答得很平静。
这句话已经足够。
罗敬川和徐主任同时明白,换成其他人说可以做,可能只是愿意尝试。
从陆晨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他已经在脑海里走完了大部分手术步骤。
赵明坐在会议室角落,一直没有插话。
等两位主任离开以后,他才低声开口。
“真能保?”
“有机会。”
“如果他还是之前那个态度呢?”
陆晨关闭影像系统。
“先看患者和家属怎么沟通。”
赵明靠在椅背上。
“我不是想让你见死不救。”
“我只是觉得,他现在来找你,可能不会真的服软。”
“会诊和手术都需要基本信任。”
陆晨把资料归档。
“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不适合强行建立诊疗关系。”
赵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秦少游母亲在第二天下午抵达江城市中心医院。
与她同行的有一名律师和一名自称协调人的中年男子。
三人没有直接去急诊科,而是先找到院办。
中间人过去与医院某位退休干部有些交情,试图通过这层关系提前确认陆晨的态度。
院办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所有会诊和转诊必须按照医疗流程进行。
在完成正式申请后,医院安排了一间会议室。
秦少游暂时不具备下地条件。
但他坚持本人到场,外院便用转运车将他送来,再换上带有腿部支架的专用轮椅。
双腿被固定在前方托板上。
左腿包着厚重敷料,右侧外固定架仍然清晰可见。
止痛药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那种习惯性的倨傲却没有完全消失。
秦少游母亲进入会议室以后,先朝陆晨走了两步。
“陆主任。”
她的声音很低。
“之前的事情,是少游不懂事。”
陆晨没有接这句含糊的解释。
“先说病情。”
秦母赶紧把外院最新检查资料递过去。
“医生说左腿再不做手术就可能保不住。”
“我们已经看过原始资料。”
陆晨打开影像。
“左侧腘动脉存在长段损伤,骨缺损和软组织破坏也很严重。”
“能保吗?”
“有技术路径。”
秦母眼圈瞬间红了。
“那就是能保?”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
陆晨在影像上标出风险区域。
“手术中可能发现更广泛的血管内膜坏死,也可能出现无法逆转的肌肉坏死。”
“术后还有感染、血栓、骨不连和神经功能无法恢复的风险。”
律师立刻开始记录。
“请问各项风险的具体概率是多少?”
“这类复合损伤缺乏足够同质病例,无法给出可靠的个体化百分比。”
“那陆主任个人判断呢?”
“判断是存在保肢机会。”
律师追问得很快。
“是否高于百分之九十五?”
“没有任何医生能作出这种承诺。”
秦母急忙打断。
“先别说这些。”
她把椅子向前挪了些。
“陆主任,只要你愿意主刀,我们什么都配合。”
“手术需要骨科、血管外科、显微修复和麻醉团队联合完成。”
陆晨翻到下一张影像。
“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独立完成的。”
“你牵头就行。”
秦母双手攥在一起。
“省里的专家都说只有你最有把握。”
中间人也在旁边开口。
“陆主任,救人要紧,其他事情都可以放到后面。”
“我现在讨论的就是治疗。”
陆晨没有看他。
“患者本人对手术方案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秦少游。
秦少游从进入会议室后便始终没有说话。
他盯着陆晨,眼神里没有求助,更多的是压抑和不甘。
“你能保证我的腿正常走路吗?”
“不能保证。”
“那能保证不截肢吗?”
“不能保证。”
秦少游嘴角扯动一下。
“什么都不能保证,你凭什么说能做?”
“医学处理的是风险,不是合同产品。”
陆晨语气平静。
“我能告诉你可行路径、替代方案和可能后果,但不会虚构确定结果。”
秦少游母亲连忙按住儿子的手臂。
“少游,别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
秦少游把手抽出来。
“他们不是说他最厉害吗?”
“既然最厉害,连结果都不敢保证?”
陆晨合上笔帽。
“任何医生都不能保证复杂手术结果。”
“那我找你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继续选择其他医疗团队。”
秦少游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无法接受自己已经主动来到这里,陆晨却仍然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讨好和重视。
过去只要报出父亲的名字,医生便会主动联系专家、安排病房、解释每个环节。
现在父亲出事了。
同一座城市,同样是医院,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这种落差让他把恐惧转化成了更强烈的敌意。
“陆晨。”
秦少游冷着脸开口。
“你是不是还记着上次的事?”
“那次院前急救记录已经按流程处理。”
“少装。”
秦少游盯着他。
“现在网上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你心里很高兴吧?”
“这与当前病情无关。”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求到你头上了?”
“你是来接受医疗会诊,不是来处理私人关系。”
秦少游的呼吸加快。
腿部的疼痛也随着情绪波动加重。
秦母急忙提醒他不要激动。
律师却在这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为了避免后续争议,我们准备了一份补充协议。”
他把文件放到陆晨面前。
“请陆主任先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