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书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谁让你写的?”
“我自己。”
男孩站得很直。
“爸要来医院,家里不能什么都等你回去。”
周启航转过头,假装去找水杯。
方静书把纸折好,放进床头柜。
“番茄别天天浇。”
周予安愣了一下。
“表上已经写了。”
“那就改。”
“不是每天完成才有连续性吗?”
方静书终于笑了。
“养花不是考勤。”
护士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晚上交班,赵明也知道了。
他站在陆晨旁边,小声感慨。
“我那盆绿植,可能就是考勤太积极。”
陆晨看向他。
“你之前不是忘了浇?”
“后来想补回来。”
“你看,时间线还是要问清楚。”
术前评估会安排在三天后。
陆晨没有把方案写成一条只能向前走的路线。
他把关键决策点分开。
第一步,确认能够建立可靠的近端和远端血流控制。
第二步,确认左肾回流重建的条件。
第三步,确认肝脏重要回流结构的保留或重建路径。
第四步,再决定最终切除与重建范围。
右肾保留的可能性很低。
这件事没有被藏在同意书后面。
左肾功能储备目前尚可。
但如果回流受损,手术结果会发生根本变化。
因此,不能把左肾静脉当成主干重建完成后顺手处理的一步。
一位参加会诊的资深专家看着图像,提出了问题。
“如果上方实际受累超过预期,剩余静脉壁不足以完成安全吻合怎么办?”
陆晨切换到第二套图。
“先确认扩大的切除范围是否仍有肿瘤学意义,再看能否获得安全的重建落点,如果两项都不能满足,就不能因为已经开腹而强行完成。”
“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也停?”
“停。”
陆晨没有迟疑。
“准备的意义,是尽量把不能做的情况提前识别,不是让我们更舍不得退出。”
裴允中坐在一旁,轻轻点头。
麻醉科主任把另一项风险放上屏幕。
患者长期受压,静脉回流条件已经改变。
一旦控制和开放血流,循环可能明显波动。
手术不是血管接得上就结束。
身体能不能承受同样重要。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所有人共同确认了可实施条件。
也确认了必须停止扩大的情形。
方静书和周启航随后进入会议室。
陆晨没有用一串专业名词让他们点头。
他拿出简化示意图。
肿瘤在哪儿。
哪些结构必须一起处理。
哪些器官可能无法保留。
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哪些问题只有手术中才能最终确认。
都一项项讲清楚。
方静书听完,问了一个大家都能理解的问题。
“如果切干净,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完整切除是重要目标,但不等于可以保证终身不复发。”
陆晨看着她。
“最终病理、分级和后续复查,都还会影响长期判断。”
方静书的手指轻轻压住示意图边缘。
“那这次手术,值得做吗?”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看,有争取完整切除的机会,也有明确的风险和代价。”
“我们认为值得认真争取,但决定需要你理解之后作出。”
周启航终于放下笔。
他没有替妻子回答。
方静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
“我想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真到了你们说不能继续的时候,就按约定来。”
陆晨点头。
“好。”
手术前一晚,周予安又来了。
这次没带表。
只带了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床头。
“你回来以后,我们再看后面的。”
方静书翻了两页,笑着问。
“前面你都看完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后面好看?”
“老师说的。”
男孩停了停。
“我还没查。”
方静书把他拉近了一些。
“明天在家按时吃饭。”
“知道。”
“作业不会就问爸爸。”
周予安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启航。
表情有些迟疑。
周启航立刻挺直腰。
“数学我还是能看一点的。”
“上次你算错了。”
病房里安静一瞬。
随后,方静书笑得眼角都弯了。
那天晚上,陆晨完成最后一次术前核查,回到家时还不算太晚。
沈小柠正在给小番茄换位置。
窗边的光照比之前好一些。
她看见陆晨,先问。
“明天那台大手术?”
“嗯。”
“东西都准备好了?”
“团队已经逐项确认。”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技术细节。
晚饭后,陆晨把第二天的时间安排写在家庭日历上。
预计回家时间后面,留了一个范围。
不是保证。
是便于双方提前安排。
沈小柠看着那一行字,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如果比预计晚,按交接好的方式发个消息就行。”
“好。”
“我不在门口等你饿着肚子回来。”
陆晨笑了。
“那我放心了。”
第二天早晨,手术室里比平时更早完成了准备。
周临川检查血管重建材料。
裴允中核对泌尿系统相关影像。
麻醉团队再次确认监测与支持方案。
陆晨走进来,没有先碰器械。
他让所有负责关键阶段的人,重新说了一遍自己的观察重点。
不是照着表读。
而是确认今天这位患者,最需要防什么。
左肾回流。
肝脏回流。
大血管控制。
循环变化。
凝血状态。
体温。
每一项都有具体的人负责。
确认完成后,手术才正式开始。
腹腔打开,巨大肿瘤逐渐进入视野。
它占据的空间,比平面影像给人的感受更加直接。
周围结构被推移。
局部有长期受压形成的侧支血管。
有些血管看起来不粗,却承担着重要回流。
陆晨没有按照最顺手的方向一路分离。
他先把安全的控制区域一点点建立起来。
助手的牵拉力度被他纠正了两次。
不是动作不够快。
是过度牵拉会让后续判断变得不可靠。
“这里先别动。”
陆晨停下。
周临川随即看过去。
一支被肿瘤挤到异常位置的血管,正在薄薄一层组织后面。
如果沿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出血会发生得很突然。
陆晨换了暴露角度。
先确认走向。
再分离。
器械在狭窄区域内移动,幅度很小。
每一步都能看清。
裴允中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右肾门受累,比影像还紧。”
“按预案评估。”
陆晨没有抬头。
保留器官的愿望,不能替代真实边界。
经过仔细核实,右侧肾门结构无法在保证肿瘤完整切除的同时安全保留。
团队作出原先已经充分讨论过的决定。
右肾需要与病灶一并处理。
但这也意味着,左肾保护必须更加可靠。
临时回流通路建立前,陆晨与周临川再次确认材料走向。
长短。
转角。
周围可能造成压迫的结构。
没有一项可以靠最后再调。
手术进行到深部,最需要警惕的下右肝静脉显露出来。
它并不显眼。
却正好处在切除边缘附近。
肝胆外科医生看见后,神情明显严肃。
“这支不能简单处理掉。”
陆晨点头。
“先把它负责的区域和回流条件确认清楚。”
术中超声加入。
与术前补充影像相互印证。
这条血管的价值,终于不再只停留在屏幕上的一个标记。
保留与重建方案随之调整。
不是推翻原计划。
而是让原计划里提前准备的分支,真正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