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黎明。
天色还没亮透,长安城北的骠骑将军行营已经热闹起来。
五千塞北铁骑在营帐前列阵,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典韦骑在马上,扛着双戟。
燕云十八骑无声地列在阵前,黑衣黑甲,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死人的眼睛。
高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千陷阵营。
他们人人骑马,但马背上驮着的不是骑枪,而是重甲、圆盾、环首刀和强弩。
刘衍骑着踏雪乌骓从营中出来,身穿麒麟明光铠,腰悬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天龙破城戟。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六千张面孔。
“出发。”
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六千骑兵迅速启动。
他们将绕过长安,向西直插关中腹地。
六月二十六日,午时,长安城西八十里。
大军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官道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远远地看见大军的旗号就扔下锄头往田埂里钻。
刘衍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按照计划,今日必须赶到郿县。
二百里的路程,全速疾进,一天赶到,还要在抵达后保证战力。
这对于任何一支精锐骑兵队伍,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王——”
典韦策马靠过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斥候说前方十里有片草甸,要不要歇歇?”
“不歇。”
刘衍摇了摇头:
“到了郿县再歇。”
“喏。”
典韦不再说话,策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军继续向西疾进。
……
日头西斜,将关中的平原染成一片昏黄。
六千骑兵在官道上疾驰了一整天,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郿县以东十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刘衍勒住缰绳,踏雪乌骓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在原地打了个旋。
“停!”
号角声响起,六千骑兵缓缓停下。
战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色的唾沫,马腿在微微发颤。
一天突进两百里(约八十三公里)。
这对于任何一支骑兵来说,都是极限行军。
刘衍策马走到一处高坡上,望向西面。
一座巨大的坞堡出现在视野之中。
郿坞。
这座坞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坐北朝南,占地足有数百亩,城墙高耸,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城墙厚实得不像话,每隔五十步一座敌楼,每隔百步一座马面,城墙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好一座坚城。”
陈到策马来到刘衍身边,目光落在那座坞堡上:
“董卓老儿这是打算在这儿养老啊。”
“可惜,他养不了。”
刘衍转身走回队伍。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息。”
“喏!”
陈到抱拳,策马而去。
六千骑在丘陵地带散开,依托地势扎下临时营地。
没有帐篷,没有灶台,所有人原地休整。
有人喂马,有人啃干粮,有人靠着战马闭目养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这支军队从漠北杀到漠南,从狼居胥杀到北海,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绷紧。
刘衍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身边的典韦。
典韦接过,也不客气,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大王。”
典韦瓮声瓮气地开口:
“那座坞堡,俺看着不太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
刘衍嚼着干饼,目光落在西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那里头是董卓的囤粮处。拿下它,长安就是死城。”
典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管那许多,他只知道,大王说打,他就打。
……
与此同时,长安,太师府。
董卓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一口没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李儒从厅外快步走进来,拱手道:
“尚父,斥候急报!”
“念。”
“刘衍亲率六千骑兵,今日一早从长安城北出发,沿渭水北岸向西疾进。午时过槐里,未时过武功,申时——”
李儒顿了顿:
“申时已抵达郿县以东。目前动向不明,但目标极有可能是——”
“郿坞。”
董卓替他说完了这两个字。
李儒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董卓的手按在案沿上:
“六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
“他带六千人,去打我的郿坞?”
“是。”
“郿坞有五千守军,易守难攻。他六千人,拿什么打?”
李儒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尚父,刘衍此人,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敢带六千人去打郿坞,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董卓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六千人,一天突进两百里,人困马乏。就算到了郿坞,还有什么战力?”
李儒没有说话。
他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但刘衍为什么要这么做。
六千人,一天突进两百里,去打一座有五千守军的坚城。
这听起来确实像天方夜谭。
但刘衍不是疯子。
他敢这么做,一定有其原因。
“尚父——”
李儒抬起头:
“郿坞不能丢。”
“废话!”
董卓一巴掌拍在案上,碗碟震得叮当响。
“那是老子三十年的粮!丢了郿坞,长安拿什么守?”
“所以——”
李儒的声音依然平静:
“必须派兵去救。”
董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下。
“派谁?”
“吕布。”
李儒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奉先的并州狼骑,才能跟刘衍的塞北铁骑相抗衡。”
“而且——”
他顿了顿:
“若能在郿县阵前斩杀刘衍,关中战事,一战可定。”
董卓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
“奉先呢?”
“在城外巡营。”
“叫他来。”
“喏。”
李儒拱手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吕布大步流星地走进太师府。
他甲胄在身,威风凛凛,走起路来甲叶哗啦作响。
“义父!”
吕布抱拳。
“奉先——”
董卓抬起头,看着这个义子:
“刘衍带六千人去打郿坞了。”
吕布的眉头微微一皱:
“六千人?打郿坞?”
“是。”
“郿坞有五千守军,城墙高厚。他六千人,拿什么打?”
“不知道。”
董卓摇了摇头:
“但那个竖子敢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吕布面前:
“奉先,你带并州狼骑去救郿坞。”
“记住——”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要轻敌,不要冒进。你的任务是——”
“保住郿坞,拖住刘衍。等我调集大军,将他围歼在郿县城下。”
吕布抱拳:
“喏!”
他转身大步走出太师府。
甲叶哗啦作响,像一阵风刮过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