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刚刚因为拿到名单而升起的些许暖意,被这声音和通讯兵带来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梁承烬一把揪住那个通讯兵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
“报告……报告梁长官,城防司令部急电,我们……我们所有的防空炮台在五分钟前被人从内部全部破坏!备用线路也被切断了!”
通讯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烬松开手,通讯兵软倒在地。
整个指挥室死一般安静,只剩下窗外越来越凄厉的警报声。
上百架轰炸机,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结果是什么,用不着去想。
赵简之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看着郑耀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军统费尽心机布下的局,眼看就要收网,却被对方反手一击,直接掀了整个棋盘。
“他娘的!”
梁承烬一拳砸在地图上,厚实的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疯狗!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骂的不是日本人,而是那个隐藏在内部的叛徒。
这不是背叛,这是同归于尽。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因为警报而开始出现的混乱灯火,脸色在明灭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输了吗?
他拿到了一份名单,却可能要赔上一整座长沙城。
“六哥。”
梁承烬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他走到郑耀先身边,递过去一根烟。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他的语气很肯定,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郑耀先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我想到他会反扑,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疯。他不是要逃,他是要献祭,把长沙变成他晋升的祭品。”
“这个人不光在军方有极高的位置,还能同时调动潜伏在各个炮台的死士。这份能量,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内鬼了。”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缴获的日军行动笔记上。
梁承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动。
“六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一个能策划出这么周密计划的人,他会把自己置于险地吗?他破坏炮台,叫来飞机,然后呢?他怎么离开这个即将变成火海的城市?”
郑耀先转过头,看着梁承烬。
赵简之也凑了过来,脑子飞速转动。
“对啊!宵禁还没解除,机场、火车站、码头全在我们控制之下。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跑不掉!除非……”
“除非有飞机来接他。”梁承烬接过了话头。
“轰炸机群里,一定会有一架飞机是为他准备的。”郑耀先说道。
“他需要一个信标,一个能让飞机在轰炸后的火光和浓烟中,精准找到他的信标。”
“他会去全城的制高点!”
梁承烬和郑耀先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地方。
长沙,天心阁。
那是全城的最高点,视野开阔,能俯瞰整座长沙城,也是当年修建城防工事时的总指挥观测点。
“他破坏了所有电台,但他一定留了一个自己能用的。”
郑耀先走到地图前,拿起笔在天心阁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会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发信号。”
梁承烬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定格在一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东西上。
“那套德国人的探照灯信号系统!”梁承烬咬着牙说道。
“当年装好就没用过,密码本只有少数几个人有!”
而那个制定密码的人,就是负责整个长沙城防规划的总工程师。
谜底,似乎已经揭晓了。
“老九,你带人去天心阁。记住这个人现在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不要想着活捉,可以直接击毙。”
郑耀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气。
“那你呢?”梁承烬皱眉。
“我去办另一件事。”
郑耀先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长衫,又取下了那份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递给了梁承烬。
“这份名单比我们两个人的命都重要。如果我回不来,你想办法把它交给戴老板。”
梁承烬看着手里的册子,感觉重得烫手。
他看着郑耀先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部。
赵简之看着郑耀先的背影,又看了看梁承烬。
“九哥,六哥他要去哪儿?”
梁承烬把名单塞进怀里,抄起桌上的枪,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笑。
“他去当诱饵,我去当黄雀。”
他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
“你小子带上剩下的人,跟我去天心阁。今晚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给谁陪葬!”
……
潇湘馆。
沈逸斋刚刚睡下,就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他冲出柴房,看到整个后院已经乱成一团。
姑娘们穿着单薄的睡衣尖叫着跑来跑去,伙计们忙着泼水防火,一片鸡飞狗跳。
他看到白牡丹正指挥着几个龟公把一口口大水缸抬到院子中央。
“怎么回事?”沈逸斋跑过去问。
“鬼子打过来了!”
白牡丹脸上没了平日的妩媚,满是焦急。
“你快躲回屋里去,别出来!”
“炮台呢?我们的防空炮呢?怎么一声不响!”沈逸斋急得大喊。
白牡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影从墙头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白牡丹身后。
“白小姐,站长有令,立刻带沈先生从密道转移。”
沈逸斋认得这个人,是郑耀先的亲卫。
“去哪儿?”白牡丹问。
“城西,十四号码头。”
白牡丹的脸色变了变。
那里不是刚刚抓捕完中村的地方吗?现在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
“站长人呢?”
“站长去了更危险的地方。”
那人说完,不再废话,一把拉住沈逸斋的胳膊。
“沈先生,请吧。”
沈逸斋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朝后院一口枯井走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照下的长沙城,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在这场他看不懂的战争里,他这个所谓的财神爷渺小得同一粒尘埃。
……
天心阁下,一片死寂。
梁承烬带着十几个精锐的行动队员,已经将这里团团包围。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只是蹲在暗处用望远镜观察着那座高耸的阁楼。
阁楼顶上,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光。
“梁队,没人啊。”一个队员低声说。
“闭嘴,等着。”
梁承烬吐掉嘴里的草根。
他相信郑耀先的判断,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如果那个叛徒真的在这里,他不会这么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天空已经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靠近。
那是日军的轰炸机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天心阁顶楼的窗户,突然亮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光柱射向夜空,按照特定的频率闪烁着。
“他妈的,还真在这儿!”
梁承烬骂了一句,举起了手正准备下令强攻。
可就在此时,另一道更强的光柱,从天心阁对面的另一栋建筑顶上亮起,以一种更快、更复杂的频率,回应着天心阁的信号。
梁承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把望远镜转向那栋建筑。
那栋楼是长沙的电报大楼,楼顶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藏青色长衫的郑耀先,正站在探照灯旁,亲自操作着。
梁承烬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瞬间明白了。
郑耀先跟他说去当诱饵,是假的。
他根本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他来了这里。
天心阁是陷阱!郑耀先故意把自己引来这里,而他自己却去了真正的信号点!
那……天心阁顶上发信号的人,是谁?
梁承烬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被耍了。
郑耀先不光耍了日本人,连他都一起耍了。
天心阁顶楼的信号灯突然熄灭了。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的枪声从阁楼内部爆发了出来!
“不好!上当了!”梁承烬大吼一声。
“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