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会试阅卷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一众考官们除了喝水上厕所,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过。
各房的进度也渐渐拉开了,第二场的卷子看了快三分之一了。
宋编修,文检讨,冷侍读,还有公孙主事旁边的落卷堆,也堆得老高了起来。
这时,文检讨手里拿着一份卷子,脸上却是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文大人?”
旁边的公孙主事见状,不禁好奇的问道。
“这篇文章切中时弊,按道理该荐。”
“然,主考大人有要求,考生要辍虚浮,拒诡辩,此人的立意太偏,怕是不够妥当。”
文检讨皱眉说道。
“我看看。”
公孙主事听后,接过文章看了一眼,却是摇头道:
“文风太直,不类儒者气象,一看就是个跳脱之人,此卷该落。”
“道理我都懂。”
“只是考生寒窗十年,就这样直接辍落了,不再给他一次机会,未免有些可惜了?”
“要不然,再看看他第三场答的如何吧。”
文检讨说道。
“四千取三百,若是人人都这样给机会,那我们岂不是要累死在这里?”
公孙主事啼笑皆非道。
两人讨论了半天,最后也没个结果,干脆便把卷子递给周侍郎定夺。
周侍郎看完后,倒是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论题有几分见识,虽制艺稍弱,然瑕不掩瑜。”
“荐了吧。”
“是!”
文检讨得意地看了公孙主事一眼,当即提笔写了一个荐字,然后把卷子放进了荐卷堆……
……
“哼!”
“装模作样!”
一旁,郭学士看到后,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之色。
他出身翰林清贵,又自诩在学问上颇有造诣,所以,对这些争论是不太理解的。
争论就意味着学问不够,底气不足,凭他的水平,谁敢置喙?
虽然他很有底气,但是在他旁边的冷侍读可就未必了。
此刻,冷侍读手里拿着一份考生的试卷,眉头却是忍不住皱了起来。
因为,这个考生的第一场四书义写得中规中矩,不好也不坏。
第二场的论题横渠实学写得也还算认真,引了张载《正蒙》的原文,写实学在田间,不在书斋,层次分明,而且极为务实。
不过,判语五道,却是有点说法了。
第一条官吏隐匿灾情的判语,此生竟然写的是官吏匿灾,当同杀人论,判秋后绞决。
第二条乡绅兼并民田,此生判的是田产入官,枷号三月,发边充军。
第三条科场舞弊,更是直接写的斩监候,还有第四条,第五条……一条比一条狠。
冷侍读越看眉头越皱,浑身冷汗涔涔,大冷天的,后背竟然都湿透了。
无他,因为这五条判语,条条都比《大梁律》的原文判得更重更狠,还有两条更直接把律条里的杖徒改成了流斩。
看完后,他愣了好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因为这人的一场二场的其他内容,答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各方面也符合主考的要求。
唯独这判语,着实让人看不懂,虽然判题在会试打分中占比不重,但是好歹也是考题啊,起码也得尊重一下吧?
沉吟片刻,冷侍读最终不敢擅自做主,选择将卷子递给了一旁的郭学士道:
“郭大人,你看看这份卷子?”
因为大梁的会试阅卷有要求,不管是荐卷还是落卷,都需要给出具体的缘由。
以方便有考生对自己成绩不服气的时候,再次复查卷子。
“什么卷子?”
郭学士停下笔锋,接过卷子看了起来。
“此人一场二场其他题答得都还算不错。”
“唯独判语这么狠,将来做了官,怕是酷吏一流。”
“所以下官不敢擅决。”
冷侍读站在一旁说道。
郭学士听到这里,特地看了一眼此卷的判题。
同样皱了皱眉,随即沉声道:
“这人怕不是把《大梁律》当摆设了。”
“是这个理。”
“不过,若是以判题辍落此卷,会不会有点不太妥当?”
冷侍读小心询问道。
“不会。”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连基本功都做不好,难道将来还能指望他出去为官做宰吗。”
“辍了吧。”
郭学士递回卷子直接说道。
“好吧。”
冷侍读接过后,提起笔便批了判语失当,过刻失中八个字,随即,丢进了落卷堆……
……
当天晚上。
胡御史前来巡查各房进度。
路过冷侍读案头时,听说了这件事,当即让人从落卷堆里找出了这份卷子。
他看了判语部分,脸色倒是没多少变化,他不觉得判得对,但也不觉得判得错。
说实话,这人判得确实重,但每一条判语都有《大梁律》的影子和自己的理由。
“大人,此人心性刚直,判语虽重,但条条有据。”
“若就此辍落,会不会太过可惜了?”
周侍郎看到后,上前说道。
“是有点可惜。”
胡御史点了点头,不过,却没有把这份卷子从落卷堆里捞出来的意思。
他想了想,说道:
“但,过刚易折,且让他再打磨打磨几年吧。”
说完,便带着书吏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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