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是不介意被人利用的。
但宋公明选择的这种方式,却让他有点不爽。
要知道。
昨天自己跟他汇报这个赌场存在的时候,他选择了合稀泥,交给姜瑞去查处。
而现在,因为姜瑞没把他当回事,这位局长大人又告诉自己,让自己好好查一查这个赌场。
这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
他在利用自己和姜瑞的矛盾,彰显他的权威。
甚至于,李青云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这位宋局长大概率跟高敬忠应该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县委书记周进步的人。
只不过之前没有理由动刘刚,毕竟那样做会激怒高敬忠。
现在有了自己和姜瑞的斗争,这恰好给了宋公明一个理由。
想到这里,李青云的脸色愈发严肃。
他再一次明白,权力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其实这个道理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权力不一定很耀眼,往往藏在程序当中,藏在文件里面,藏在一个签字、一个电话,甚至是一个招呼里。
可是却能够让很多看似高高在上的人坐下来听自己说话。
也能让很多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的人,意识到钱解决不了所有的麻烦。
想到这里,李青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或许是泡的有点久,味道已经有点淡了。
权力,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补品。
李青云窃以为然。
“怎么,有困难?”
宋公明看到李青云不说话,开口问了一句。
“没有。”
李青云闻言摇摇头,缓缓说道:“我在考虑怎么办这件事做好。”
说着话,他看着宋公明说道:“毕竟刘刚的身份特殊,真要是把他抓回来,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呵呵,这个不用你担心。”
宋公明看着李青云说道:“你只负责抓人,剩下的麻烦我来解决。”
听到他的话,李青云在心中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对于眼前这位老局长的评价,一下子就降低了许多。
前世今生,李青云都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管什么时候,喜欢给下属画大饼的领导,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很大概率,这种领导都喜欢让下属背锅。
“局长。”
李青云看着宋公明说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刑警大队这边先进行调查,等确定有问题之后,咱们在党委会上讨论一下,再采取行动。”
背锅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干的,不管怎么样,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李青云可没有那么大公无私。
“好吧。”
宋公明闻言看了李青云一眼,最后点点头道:“你先开始侦查吧。”
“是。”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告辞离开了宋公明的办公室。
他这么做也是顺水推舟,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自己不同意,回头宋公明也会想办法让自己接手这个案子。
最起码,这么做自己也算是师出有名。
………………
回到办公室,李青云想了想,便没有再去管这件事。
他已经安排姜晨去秘密监视刘刚的赌场,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青溪县表面上风平浪静。
王殿军的案子移送了检察院,张德厚和王富贵被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流传了一阵子,但很快就被新的谈资取代了。
街面上依然热闹,火车站附近的商铺照常营业,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李青云知道,在这片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翻阅马姐整理出来的积案卷宗,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进来。”
李青云抬起头说道。
门被推开,姜晨闪身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跑了一路赶回来的。
站在办公桌前,姜晨喘了口气,开口就说道:“李局,有结果了。”
李青云放下卷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别着急。”
姜晨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之后舔了舔嘴唇,开始汇报:“我按照您的吩咐,找了陈浩和孙涛,三个人轮流盯着那个赌场。我们分了三个班次,每人盯八个小时,不穿警服,不开警车,就在附近装作闲逛或者蹲在路边抽烟,保证不引起注意。”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说道:“第一天和第二天,赌场那边没什么动静,卷帘门拉着,门口也没人。但是从第三天开始,卷帘门就开了。”
“第三天?”
李青云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名义上的老板还在拘留所里吧?”
“对,人还在里面关着。”
姜晨说道:“但赌场已经重新开业了,我们观察到,第三天下午两点左右,一个中年女人骑着自行车到了门口,用钥匙开了卷帘门,进去打扫了一番。到了晚上七点多,就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进去了。”
“那个中年女人是谁?”
李青云不解的问道。
“不认识,面生。”
姜晨摇摇头道:“但看那架势,应该是刘刚手底下的人,可能是帮他看场子的,也可能是他家的亲戚。”
“进去的人多不多?”
李青云眉头皱了皱,开口问道。
“很多。”
姜晨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从第三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都有人去。我们粗略数了一下,平均每晚大概有三四十个人进出,最多的一天,光是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就进去了不下五十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穿着夹克的闲散人员,还有几个看着像是附近厂里的干部。”
李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被查封的地下赌场,老板还在拘留所里,就敢重新开门营业,而且生意比查封之前还要红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刚背后的关系网,远比他想像的要牢固。
说明治安大队那一次所谓的“突击检查”,根本就没有伤到他的筋骨。
“还有更严重的。”
姜晨翻到笔记本的后面几页,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打听到,刘刚这个赌场不光聚众赌博,还放高利贷。”
“高利贷?”
李青云的目光锐利起来。
“是的。”
姜晨点点头道:“我们在附近蹲点的时候,跟几个住在周边的老街坊聊了聊。刚开始他们不愿意多说,后来混熟了,才有人悄悄告诉我们。说是刘刚的赌场里,可以借钱赌博,利息高得吓人,借一千块钱,一个月下来就能滚到三四千。有人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最后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还把房子和地都抵押了出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李局,有一个事儿,我觉得必须得跟您说。”
“什么事?”
李青云不解的问道。
“有个叫赵老四的工人,是县农机厂的,今年四十二岁,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他在刘刚的赌场里输了钱,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刘刚的人逼债逼了好几次。上个月,赵老四在自家的房梁上吊了。”
姜晨缓缓说道。
李青云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人救回来了没有?”
他开口问了一句。
“没有。”
姜晨摇摇头道:“他老婆早上起来才发现人已经凉了,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搬走了,听说回了娘家,不知道是哪个村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李青云的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云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报上来?”
“报了。”
姜晨说道:“赵老四的老婆去辖区派出所报过案,说刘刚放高利贷逼死了她丈夫。但派出所那边说,赵老四是自杀,跟刘刚没有直接关系,不予立案。”
李青云的拳头在桌面下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姜晨。”
李青云对姜晨说道:“你继续盯着,不要放松。但是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被对方发现。刘刚这个人,既然能开赌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还能安然无恙,你们要是暴露了,可能会有危险。”
“李局,您放心,我们有分寸。”
姜晨站起来对李青云说道:“那我先出去了,有情况随时跟您汇报。”
“去吧。”
李青云点点头。
姜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李青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姜晨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原本以为,查封游戏厅、拿下刘军、打掉周文明,已经算是给了青溪县的歪风邪气一记重拳。
但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皮毛,真正的大鱼,还好好地在水底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