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李青云正在办公室里翻阅卷宗，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急匆匆地敲响了。
“进来。”
他放下卷宗，抬起头说道。
紧接着，于得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道：“李局，刘刚出现了。”
李青云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问了一句：“确定？”
“确定。”
于得水点点头，对李青云说道：“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他坐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过来的，车停在赌场门口，他下了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现在应该正在里面查账。”
李青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十月底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于得水：“通知齐正林，集合所有人，带上装备，半小时之后出发。”
于得水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李青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李局，咱们真的抓刘刚？”
李青云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老于，你觉得呢？”
于得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跟着李青云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已经摸透了这位年轻局长的脾气。
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李青云站在窗前，看着于得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也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但他没有下楼，而是径直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里是局长宋公明的办公室。
宋公明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李青云进来，有些意外：“有事？”
“局长，我想请您召开一次局党委会议。”
李青云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但坚定：“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在会上通报。”
宋公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私下说？”
“是关于刘刚那个赌场的。”
李青云说道：“我们刑警大队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准备在今天采取行动。但在行动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向局党委做一个正式的汇报。”
他这么做很简单，这涉及到一个程序正义的问题。
局党委集体决定做的事情，和自己接受宋公明这个局长的命令去做的事情，那是两个概念。
宋公明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李青云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最终，他放下茶杯，点点头道：“好吧，我让办公室通知一下，十分钟后开会。”
“谢谢局长。”
李青云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十分钟之后，局党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六个人。
正中间是局长宋公明，左手边坐着政委田野，右手边坐着副局长姜永明和赵万山。
姜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阴沉地看着对面的李青云。
李青云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笔帽拧开，搁在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好了，人都到齐了。”
宋公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青云身上，缓缓说道：“青云同志，你说吧，有什么事情要在会上说？”
李青云站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了：“今天请大家来，是要通报一件事情。我们刑警大队经过一段时间的侦查，发现了一个长期盘踞在老城区附近的地下赌场。这个赌场规模不小，每天都有大量人员在里面聚众赌博。而且，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个赌场还涉及高利贷，已经有人因为还不上赌债被逼自杀。”
他的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政委田野的眉头皱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姜永明和赵万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惊讶。
而姜瑞的脸色，则在李青云说出“地下赌场”四个字的时候，猛地变了一下。
“这个赌场的老板是谁？”
姜瑞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试探。
李青云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刘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很显然，这个名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陌生。
姜瑞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李副局长，这个案子，按理说应该归治安大队管辖吧？你们刑警大队插手，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虽然不清楚李青云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青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姜副局长说得没错，一般的赌博案件确实归治安大队管辖。但是这个案子不一样，因为涉及高利贷逼死人命，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按照相关规定，刑事案件由刑警大队负责侦查，不存在越界的问题。”
姜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李青云的话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他如果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只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而且。”
李青云继续说道：“这个案子的侦查工作，是在局长的指示下进行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公明。
宋公明的表情微微一僵，他没想到李青云会在会上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
他确实跟李青云说过要打掉这个赌场，也指示过让刑警大队去办这个案子，但关键问题在于，这件事涉及到了高敬忠的女婿刘刚，他只是想恶心一下高敬忠，却没打算真的跟对方不死不休。
可李青云这么说，等于把他架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位置上。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否认。
宋公明只好清清嗓子，点点头做出一副从容的姿态：“嗯，这个情况我确实知道。刘刚的赌场在老城区附近开了这么久，影响极其恶劣，必须予以打击。李副局长在这件事上做得很积极，值得肯定。”
姜永明率先鼓起掌来：“局长英明，这个赌场早就该打了。”
“是啊。”
赵万山也跟着附和道：“局长这一手真是大快人心。”
田野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公明突然这么做，但他们很清楚，看样子这是周书记那边的意思，毕竟谁都清楚，宋公明是县委书记周进步的心腹。
宋公明被几个人夸得有些飘飘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这本来就是我们公安局的职责，青云同志，这个案子你要抓紧办理，尽快把这个毒瘤铲除掉。”
“是，局长。”
李青云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宋公明在众人的赞誉声中率先离开了会议室，田野和姜永明、赵万山也跟着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李青云和姜瑞两个人。
姜瑞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走。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吸着，目光透过烟雾，落在李青云身上。
“李副局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今天这一手，玩得挺漂亮啊。”
李青云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姜副局长过奖了，我只是在执行局长的指示而已。”
“是吗？”
姜瑞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我就祝李副局长旗开得胜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李青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姜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当然听得出姜瑞那句话里的讽刺和警告，但他不在乎。
从他决定要动刘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后果的准备。
他走出会议室，快步下了楼。
院子里，刑警大队的人手已经集合完毕了。
看到李青云出来，于得水连忙说道：“李局，大家都到齐了。”
李青云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的位置，严肃的说道：“出发吧。”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冲出了公安局大院。
车子在县城狭窄的街道上穿行，穿过几条巷子，很快来到了老城区附近的那片平房。
吉普车在一栋废弃的民房后面停了下来，这里是齐正林选定的临时指挥部，位置隐蔽，距离赌场不到三百米，既能观察到赌场门口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李青云跳下车，快步走进那栋民房。
屋子里，齐正林和于得水正围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
十几个穿着便装的刑警队员或坐或站，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李青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李局。”
齐正林迎了上来，对李青云说道：“刘刚还在里面，进去快一个小时了，没出来。”
“里面情况怎么样？”
李青云走到桌前，看着那张地形图。
“我们的人假装路过，往里瞄了一眼。”
于得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严肃的说道：“大厅里有四张赌桌，都坐满了人，大概有二十多个赌客。后面还有两个包间，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看场子的有五六个人，有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可能带了家伙。”
李青云点点头，目光在地形图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同志们，今天我们要端的这个赌场，老板是刘刚。这个人什么背景，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不管他是什么背景，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今天我们都要把这个赌场给它端了！出了问题，我李青云一个人担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连成一片。
十几个刑警队员看着李青云，眼神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热血和激动。
“李局，您下令吧！”
齐正林大声说道。
李青云没有废话，拿起桌上的地形图，开始布置任务：“齐正林，你带五个人，从前门突入，控制大厅里的赌客和看场子的人。”
“于得水，你带三个人，绕到后门，堵住后面的出口，防止有人从后面逃跑。”
“姜晨，你带两个人，负责控制刘刚。记住，要活的，不要让他跑了。”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行动，负责外围警戒和支援。”
“明白！”
众人齐声答应着。
“检查装备。”
李青云说道。
所有人开始检查手中的武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说出了那两个字：
“行动。”
十几个人鱼贯而出，分成三个小组，沿着预定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向赌场逼近。
李青云带着姜晨和两个队员，走在最前面。
他们贴着路边的墙根，脚步轻快而敏捷，像一群在夜色中潜行的猫。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短短的阴影。远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赌场的门敞开着，门口没有人放哨。
大概是觉得大白天的，不会有警察来查，又或者是嚣张惯了，警惕性很差。
李青云走到门口，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大厅里烟雾缭绕，四张赌桌周围坐满了人，有的在打麻将，有的在推牌九，桌子上堆着零零散散的钞票和筹码。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靠在柜台边上，正在嗑瓜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李青云收回目光，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跨进了赌场的门。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了。
整个赌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有人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有人试图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朝后门的方向冲去。
柜台旁边那个花衬衫的年轻人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转身就想往后跑，但姜晨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了墙上。
“别动，老实点！”
与此同时，齐正林带着五个人从前门冲了进来，于得水带着三个人从后门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整个赌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蹲下，全部蹲下！”
齐正林大声喝道：“双手抱头！”
赌客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在脑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个看场子的小弟试图反抗，但看到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手里都拿着枪，也只好乖乖地放下了手中的家伙，抱着头蹲在了墙角。
李青云的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刘刚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头，大步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房间的门是关着的，李青云抬起一脚，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包房里，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和几沓现金，旁边还放着一把打开的计算器。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雪茄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桌面上，烫焦了一张钞票。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就是刘刚？”
李青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刘刚。”
男人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挺了挺腰板：“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
李青云走进包间，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沉声道：“你是刘刚，是这个赌场的老板。”
刘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那本账本，但李青云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将账本抢了过来，随手翻了翻，然后递给了身后的姜晨。
“收好。”
姜晨接过账本，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李青云从腰间掏出手铐，走到刘刚面前，咔嗒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走吧，刘老板。”
李青云淡淡地说道：“有什么话，回局里慢慢说。”
刘刚低着头，被两个队员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些蹲在地上的赌客们都抬起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有人面无表情。
李青云走在最后，站在赌场门口，看着阳光下半空中漂浮的尘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人已经抓住了，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