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两姑嫂的表现,就是瞎子都看的出来是怎么回事儿。
只是张茂渊也是够虎的,居然敢自个儿给自个儿托媒,不愧是叫“表叔”的主。
张茂渊身上那件西服,袁凡也有印象,“那件衣裳,是南洋大学的李开弟吧?”
“您与那李先生相识?”
黄逸梵不由得大喜,“那这事儿还真是要拜托给您了!”
张茂渊都二十三了,平素却是一点都不急,就那模样,俨然是准备打女光棍了。
黄逸梵与自家这小姑子最为投契,张茂渊不急,她可是急坏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女儿家的年华,最是无情,春风一摇,就能从枝头坠落,每一天都宝贵至极,哪里经得起虚掷啊!
现在张茂渊总算是开了窍了,哪怕是没羞没臊,她这个做嫂子的也要抓住了!
升旗山不低,有八百多米高。
海上的八百多米,比内陆的一千六百米,还要来得震撼。
尤其是升旗山,直上直下,极为陡峭,像是一根旗杆,矗立在海天交织之处,那种壮美,确实不亚于内陆名山。
在升旗山,最有名的,就是观光缆车。
以前上山,是骑苏门答腊小马,或者坐轿,那轿子是用一对竹竿穿一个软兜,就是马来版的滑竿。
但在二十年前,英吉利人修了一条缆车铁路,这就方便了。
张茂渊姑嫂二人,就是坐着缆车,一路到了山顶,观看日落。
就是在山顶上,张茂渊遇到了李开弟。
她们的相遇,其实很平淡。
山顶,日落,海风。
张茂渊穿少了,打了几个喷嚏,旁边的李开弟有些绅士风度,给了她一件衣服。
李开弟长相英俊,温柔体贴,谈吐得体,还是南洋大学的留学生。
异国他乡,海天极处,带着体温的西服。
那一刻的张茂渊,终于春暖花开了。
事情说完,黄逸梵很是期待地看着袁凡。
她们两个女人,总不能自己跑去找李开弟,在这条船上,能够帮上忙的,也就两位。
一位是孙家的孙用震,一位就是袁凡了。
她们俩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那位孙家少爷,一瞧就不靠谱,用震,用来车震还差不多。
这是成人之美的事儿,袁凡没有推辞。
不知不觉的,在这船上已经待了半个月了,整天就圈在这十多平米中,自由度还不如家里的小花。
袁凡出了门,下楼朝五层而去。
这段时间,袁凡和李开弟,也见过两面。
在万国码头的时候,周仁托他照看的话,袁凡可是答应了的。
只是想必周仁自己都不会想到,袁凡是如此的一诺千金,能照看到这份儿上,连媳妇儿都管了。
五层的乘客想上六层很麻烦,六层的乘客去五层倒是容易。
李开弟的房间,是个四人间。
他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学校宿舍也是那样儿,不过是从上海搬到了海上罢了。
“笃笃笃!”
房中亮着灯,李开弟正在灯下与舍友下着围棋,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门口的袁凡,赶紧站起身来,“袁先生,您找我有事儿?”
外头夜色笼罩,袁凡在这会儿下来找他,自然不是闲的。
袁凡朝那下棋的舍友拱了拱手,“在下有点小事,要借人一用,扰了兄台的棋兴,却是抱歉了!”
那人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自己拂乱了棋局,反而感谢起袁凡来了,“您来的正好,开弟兄现在横刀四顾,我的两条大龙左支右绌,岌岌可危,您这一来,可算是龙腾四海,逃之夭夭了!”
袁凡哈哈一笑,“来弟,走吧,我们上去吹吹海风!”
两人上了七层甲板,上面不但有餐厅,还有舞厅和娱乐场所。
苍天如穹庐,星辰如明珠。
纷乱的霓虹灯从舞厅洒出来,将一段甲板染得色彩斑斓。
袁凡去酒吧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李开弟一罐,两人走到甲板边缘,靠着栏杆,听着波涛,任凭海风将头发捋得笔直。
喝了两口酒,李开弟沉声道,“袁先生,您可以说了。”
“放轻松点儿,好事儿!”袁凡在黑暗中笑了笑,“开弟,对于李鸿章此人,你怎么看?”
“李鸿章?”
袁凡话音未落,李开弟就大声应道,“还能怎么看,李贼!国贼!卖国贼!”
袁凡眉毛一蹙,“有这么严重么?”
李开弟一激动,手上劲儿大了,啤酒罐陷了进去,泡泡一下就漫了出来,“严重?不,袁先生,我说得轻了,对于李贼,我南洋学子,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棘手了。
这趟活儿瞧着简单,其实并不轻省。
最大的障碍,就是门第。
李开弟的出身,袁凡没有深究,但也不用深究,能够供他读书留学,但又只能坐二等舱。
家中或者当了个小官儿,或者做了点买卖,又或者有些田产。
不外乎如此。
张茂渊呢?
她妈是李鸿章的闺女,她爹也不简单。
她爹张佩纶出身丰润张氏,自己与张之洞齐名,还有个侄儿叫张人骏,曾任两广总督。
这艘邮轮的前方,有一处岛礁叫人骏滩,就是这位爷的功绩。
两边的门第落差太大了,可以填进去一座升旗山。
正是因为这样,黄逸梵她们才请托袁凡。
没想到的是,现在的麻烦,不是张家嫌李家门第低,而是李开弟嫌李鸿章门第脏。
南洋大学跟李鸿章不对付,是有传承的。
武昌枪响的那一年,南洋大学也没闲着。
他们二百多名学生冲进了附近的李公祠,将李鸿章的牌位和画像付之一炬,李公祠变成了一个空壳。
第二年,马相伯的复旦公学地方不够用,看上了废弃的李公祠,就将复旦公学搬了过去,这也算是李中堂发挥余热。
这个时候,其实离李公祠竣工,那个“万代公侯”立起来,也不过过去了五年时间。
李开弟,正好是南洋大学的学子,入门心法就是鄙视李鸿章。
“咻!”
袁凡仰头将酒喝完,用力一扔,啤酒罐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
“开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人这一辈子,能活多少年?”
“人生七十古来希,多算一点,七十吧!”
“嗯,那打个比方,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中没有马文才从中作梗,那梁山伯却因为某些成见,徒然浪费了五十多年的青春,一直到七十多岁,垂垂老矣,才放下成见,娶了祝英台。”
袁凡拍着栏杆,转头问道,“开弟,那梁山伯,蠢不蠢?”
李开弟嘿嘿一笑,“那已经不是蠢了,那哪是脑袋瓜子,就是一秤砣,缺心眼儿,还死沉死沉的,去了阴间,阎王爷见了都头疼,都会不让他投胎,免得浪费一碗孟婆汤……”
他笑着笑着,觉着不对头了,“袁先生,您这梁山伯,不会是说我吧?”
“你以为呢?”
袁凡一个没憋住,乐出声来。
世上狠人不少,能这么骂自己的狠人,还真是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