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吴佩孚的道奇军车出了西安,往郿县开去。
道奇军车沉重,在西安城里还好,走在野外的黄土地上,就是千里黄云白日曛,一言难尽。
西安去郿县二百余里,到了郿县,也快午时了。
吴佩孚先找地方吃了顿便饭,再将一身的黄土拾掇清爽了,再与袁凡前往横渠书院。
“了凡,你来陕西也有时日了,这一路过来,可有良将?”
望见横渠镇,吴佩孚便下车步行。
张横渠值得这份礼遇。
“良将?”
前头远远的,瞧见了书院的山门,还是那样,旁边是一块簇新的高小牌子,上边儿是四个陈旧斑驳的大字。
袁凡很是有些寒暑不侵的意思,走得轻松写意,“良将没见着,虎将倒还真见着两位。”
吴佩孚放慢脚步,“二虎?”
“不错。”
袁凡笑道,“蒲城杨虎城,临潼李虎臣,要是有这二位守西安,就是黄巢也啃不下来。”
说话间,两人入了山门。
一阵嘹亮的诵读之声传了出来,一个老夫子在前头领着,一群稚嫩的声音在后头跟着。
“……”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念!”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念!”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
吴佩孚脸上露出怀念的微笑,四十年前,他也是这般,跟在先生后头,摇头晃脑。
他的手朝后一挥,卫队都退去山门,两人循声走向课堂。
“严将军头,嵇侍中血,张睢阳齿,颜常山舌,要说正气,首推颜常山舌!”
“颜常山大名颜杲卿,他的官儿是常山太守,所以叫颜常山。”
“颜杲卿这个名字你们可能不大熟悉,但他的胞弟你们都是知道的,那就是颜真卿颜鲁公!”
两人在窗外站住,李桐轩一身青衫,左手拿着线装书,右手拿着戒尺,不苟言笑。
台下的顽童作恍然大悟状,颜真卿能不知道嘛,学书当学颜,人手一本多宝塔。
只是学书当学颜这话儿,是杜甫说的,杜甫是诗圣,又不是书圣,跨界发声能有多大的权威性,还真不好说。
“颜杲卿这个人非常有能力,很得安禄山的器重,荐举他当了常山太守,可没想到的是,安禄山反唐,席卷天下势不可挡,却是颜杲卿第一个站出来起兵讨贼!”
“颜杲卿振臂一呼,十七个郡群起响应,让安禄山的造反步步掣肘,攻势大为迟滞,安禄山对颜杲卿这个出头鸟恨得牙痒痒,派史思明率重兵围攻常山。”
“常山城破之后,颜杲卿被绑到洛阳,安禄山怎么处置他呢?”
“千刀万剐!”
“剐下来的肉,还现场生吃了!”
“颜杲卿看着安禄山吃他的肉,依旧没有半分惧色,还是大骂安禄山,洛阳满城为之色沮气丧!”
“安禄山恼羞成怒,也顾不上千刀万剐了,让人铁钩钩断了他的舌头,笑着问他,你还能骂我吗?”
“能骂!”
“颜杲卿嘴里还在骂,虽然含糊不清,但有些骂,用不着听清就知道意思,对吧?”
“比方说,入你娘!”
台下的顽童都听呆了。
李桐轩讲课,不像老学究那么呆板,照本宣科,他连粗话都爆了,却丝毫不觉得猥琐污秽,反而觉得正气凛然。
“非但如此,颜杲卿一身是血,他被绑在柱子上,还用脚蘸血骂,写字骂!”
“一直骂到气绝!”
“颜常山舌,并不只是说颜杲卿,而是说颜氏一门!”
“在此之前,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已经为贼所害,于是有了千古无双的《祭侄稿》!”
“颜杲卿就义之时,他的幼子颜诞,侄子颜诩等颜氏子弟三十多人,都被砍断手足,剁成肉块!”
“这还没完!”
“三十年后,李希烈反,奸相卢杞借刀杀人,以颜真卿德高望重,派他前去劝降。”
“七十五岁的颜真卿明知必死,却慷慨前往,却被李希烈囚禁。”
“这一囚禁,便是两年,李希烈软硬兼施,想要招降,颜真卿却是不为所动,连自己的墓志铭都写好了。”
“这一天,李希烈烧起大火,威胁颜真卿,不降,就死。颜真卿一声冷笑,想都不想就往火里跳!”
“李希烈没有办法,只得将颜真卿勒死在蔡州的龙兴寺!”
“从颜杲卿到颜真卿,颜氏满门忠烈,这才是颜常山舌!”
“安禄山之败,在颜杲卿的舌头上,在颜真卿的《祭侄稿》上,就已经败了!”
“几代以后的南北朝乱世,颜氏子孙颜之推写下《颜氏家训》,延续的就是这“忠义”二字!”
说到这儿,李桐轩闭上眼睛,胸脯起伏不定。
过了良久,他霍然睁眼,高声怒吼。
“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
声音慷慨悲壮,浩荡千里。
这一声吼,像是洛阳桥头的颜杲卿,龙兴寺里的颜真卿,吼出了大唐的一片天空。
台下的顽童不懂其意,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怒吼。
他们似懂非懂,吼叫之时,眼泪却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
课堂内外,荡气回肠。
下课之后,李桐轩出来与两人见礼,让人接着授课,自己带人到了后头的祠堂。
他搬出几把椅子到柏树下,再翻出一块茯砖,用刀劈了一块,煮起了粗茶。
等李桐轩忙乎完,吴佩孚开门见山,“桐轩先生,我来横渠书院,只为一事。”
他略顿了顿,“昨天晚上,了凡管我要一个省长,说舍你其谁,先生可有教我?”
省长?
前一秒,自己还是小学老师来着?
李桐轩看了袁凡一眼,脸上既没惊奇,也无喜悦,只是拱手说道,“当仁不让。”
“好一个当仁不让!”
古柏森森,吴佩孚的面目又冷峻了几分,“那么,桐轩先生若是当了这个省长,是南是北?”
这句话问出来,吴佩孚的目光如炬,点在李桐轩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李桐轩淡泊名利,不代表他没有立场。
在武昌枪响,陕西驱鞑之时,他是倾向南边儿的。
“不南不北!”
李桐轩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显然是肺腑之言。
吴佩孚眼神一凝,“怎么个不南不北?”
“玉帅虎踞洛阳,可曾去过陕州?可曾去过陕塬,可曾见过分陕石?”
李桐轩举头西顾,沉声道,“周召分陕,千古以为佳话,我却不以为然,陕,如何能分?”
“他们分陕,说不得还是一己私欲,三方斗争罢了,哪来的什么佳话!”
“陕,不能分陕东陕西,那国,又如何能分国南国北!”
“这赤县神州,说到底,就是一个华国,一家华夏,何来南北?”
一时之间,李桐轩仿佛又成了讲台上怒吼正气歌的先生,吴佩孚气为之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