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轩先生好口才，我自愧不如，那我就问一句，若是桐轩先生就任，能为我提供多少钱粮军资？”
“刘镇华在时，为玉帅提供多少？”
“一百万！”
“一年？”
“一年！”
“那我也是一百万！”
“啪！”
吴佩孚一拍古柏，拍下来两块卷翘的树皮，手掌苍青，“桐轩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难怪吴佩孚发怒，同样是一百万，但此一百万和彼一百万，是截然不同的。
刘镇华的一百万，吴佩孚是净得的，李桐轩这一百万呢？
吴佩孚收编了十万镇嵩军，就这十万张嘴，一年就是六七百万！
看着吴佩孚发怒，李桐轩没有解释的意思，甚至把嘴都闭上了。
镇嵩军五六百万，那钱是怎么来的？
种烟土，吃大户，打家劫舍竭泽而渔来的。
他要是上台，这些个残民的政策会全都废止，只保留法条上该缴纳的税赋。
这能收上来几个钱？
真能挤出点儿钱粮，拿去给李仪祉办学修渠不好么，拿去养兵？
吴佩孚突然怒色一敛，仿佛刚才发怒的不是他，平静如常，“桐轩先生这个省长当得好，屁股不南不北，嘴巴无钱无粮，那么，你能给我什么？”
“是啊，玉帅能给我一个省长，那我又能给玉帅什么呢？”
说话间，茶煮好了。
李桐轩起身将茶壶拎出来，给两人斟上，这一去一回，他找到了答案。
“或许，我能给玉帅一条退路。”
一旁的袁凡刚刚端起茶杯，听了这话，不小心下去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差点没把他当白肉给汆了。
吴佩孚一愣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若有所思。
“今年我去了一趟洛阳，见识了西宫盛景，怎么说呢，我曾听闻京城有条补子胡同，虽然无缘得见那补子的盛况，但相信见了西宫盛景，也大差不差了。”
吴佩孚难得老脸一红。
所谓补子胡同，是嘴巴上吐槽出来的一条胡同，地图上是见不着的。
当年和珅权倾朝野，官员为了进步，都跑去和珅家门口翘首以盼。
甭管和珅是出门还是回家，满眼望去，胡同里全是官员的禽兽补子。
就这么着，市井之间，就叫那条胡同为补子胡同。
当下吴佩孚算得上是天下第二人，但曹锟的西苑不好堵，这补子胡同就跑到了洛阳。
不是如此这般，哪来的“西宫”？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这楼确实太高了，这宴确实也太过了！”
吴佩孚苦笑一声，摇摇头道，“桐轩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非常简单。”
李桐轩肃然道，“玉帅今日能让我陕人治陕，给我关中百姓留一条活路，那么，倘若哪天玉帅有楼塌之时，可来陕西，陕西百姓必不相负！”
“好！此言大善！”
吴佩孚蹭地起身，伸出右手，正要击掌为誓，转念又将手缩了回去。
“陕塬分陕，周召立石为誓，眼前有横渠先生手植的千年古柏，桐轩先生，我们何妨效仿先贤，指树为誓？”
“好！就是这话！”
李桐轩也霍然起身，指着古柏慨然道，“陕人不幸，天灾频仍，人祸连接，今得吴公子玉之力，先绝黄巢之祸，再允陕人治陕，善莫大焉！”
“蒲城李桐轩在此立誓，我关中儿女，必不敢忘吴公之恩，为吴公保此退路，除非祠堂塌，古柏枯，李某死，袍哥绝……”
两人双掌相击。
“……不敢违此誓！”
北京，南苑。
西二道街的街口，有一个小小的教堂。
教堂簇新，连油漆味儿都还没有褪尽，十字架下方的墙面上，用油漆写着三个大字。
思罗堂。
冯涣璋叉着腰，仰头看着那三个大字，张牙舞爪的，是他的亲笔。
这座教堂，就是他盖的，端午节做的第一次礼拜。
之所以叫思罗堂，是为了感恩一位美利坚大夫。
那位大夫就叫罗感恩。
冯涣璋有个小舅子，精神不太对头，前些年驻军常德的时候，小舅子染病了，冯涣璋便请罗大夫给他瞧病。
不曾想，小舅子见到金毛，狂态发作，抬手就是一枪，送走了罗大夫，还差点儿送走了姐夫冯涣璋。
这个事儿挺刺激，冯涣璋记忆犹新。
过了六七年，他还能想起来，盖这么一座教堂。
冯涣璋独自走进教堂，一个高高瘦瘦的牧师迎了上来，“冯教友！”
这人名叫李昌源，原本是崇文门亚斯立堂的牧师，今年冯涣璋与李德泉在那儿结婚，就是这位李牧师主持的祝祷。
婚礼办完，冯涣璋捎带手将李牧师也给挖过来了。
“李教友！”
冯涣璋冲李昌源点点头，“我来做个祷告！”
见冯涣璋兴致不高，李昌源没有多话，“冯教友跟我来！”
冯涣璋进了祷告室。
祷告室很是简单，十字架，鲜花和蜡烛。
当然，还有一部翻开的《圣经》。
冯涣璋没有划十字，也没有点蜡烛，径直走到墙角，在长条椅上坐下。
他呆坐了一阵，解开戎装上的风纪扣，又粗鲁地一扯，领口的纽扣崩下来两粒。
“呼！”
他长长地吐了口粗气，像是被顽童戳破的轮胎。
这两天，西安的剧变传出，天下震动。
最为震动的，就是冯涣璋。
倒不是因为刘镇华是他的把兄弟，这年头的把兄弟，还不如八大胡同的窑姐儿靠谱。
而是吴佩孚这一次的表演，太过惊艳，确实把他给惊着了。
首先惊着他的，是吴佩孚之胆。
要知道，所谓的奇计险计，那都是用来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那都是弱势的一方逼不得已的选择。
只有实在没路走了，才会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舍命一搏。
可吴佩孚他不是啊？
吴佩孚如今坐镇洛阳，虎视天下，手下虎贲冠绝天下，他要收拾谁，尽可起堂堂之兵，临正正之阵，何必去弄险搏命？
可他就是这么干了！
他不但干了，还亲自带着两个师，借道潼关！
那个时候，但凡出了一点纰漏，他吴佩孚就要埋在潼关的禁沟里！
冯涣璋扪心自问，易地相处，他非但不敢这么干，他连想都不敢这么想。
真是好胆！
其次惊着冯涣璋的，是吴佩孚之谋。
吴佩孚此次用兵，环环相扣，如同齿轮咬合，分文不差。
可怕的是，白衣渡江是阴谋，机巧百端，防不胜防。而假途灭虢是阳谋，大势煌煌，抗无可抗。
难道吴佩孚用兵，真的已经到了洞彻阴阳，算无遗策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