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顺着断裂的木桩一路延伸,没入腥臭的烂泥。
芬恩僵硬地挪动着脚步,绕过了那座彻底坍塌的窝棚。
只当看清背阴处的景象时,他的嘴唇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七八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般,歪歪扭斜地堆叠在那。
尸体上布满了狰狞的撕裂伤,有的半边肩膀没了,有的内脏被掏空了一半。
这根本不像是人拿着刀剑砍出来的模样。
反而更像是被某种野兽活生生啃咬过,随后又因为挑食,被嫌弃地吐在了一旁。
这个惨烈的认知,让芬恩的理智几乎走到崩溃的边缘。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连靠近的勇气都几乎要丧失。
“芬……芬恩……”
“是你……回来了吗?”
死人堆底下,突兀地传出一声近乎蚊蚋的呼唤。
芬恩浑身一激灵,眼底猛地重新燃起一丝亮光。
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发疯似地扒开上面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终于在最底下的血水里,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柯尔。
那个在出发前,曾拽着他的衣角、最终却没敢站出来跟他一起去林子里的同伴。
“柯尔!发生什么了?大家……大家怎么都……”芬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走后没多久……那些奴隶贩子,就找到了营地。”
柯尔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惨淡的苦笑,“我和老汤姆想要反抗,可……却连两下都没能撑住。”
“反抗不了你们就投降啊!”
芬恩死死攥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砸在柯尔的脸上:
“那帮畜生要的是活人,大不了把我们抓走当奴隶就是了!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他们为什么不肯放过你们啊……”
半天前,这还是十几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卑微,虽然怯懦,但他们还在为了下一顿苦皮果而争论。
柯尔空洞的眼底透出一抹近乎解脱的自嘲:
“是小罗伊……那孩子偷藏了一柄匕首。”
“一个奴贩头目……想当着大家的面欺辱玛莉……小罗伊扑上去,戳伤了那个头目的一只眼睛。”
芬恩呼吸一滞。
玛莉就是那个抱着小男孩的母亲,而罗伊才刚刚十岁。
“那个人发了疯……”
柯尔的声音越来越低,伴随着喉咙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他下令杀了玛莉……还有我们几个敢反抗的……全都用来当做他那匹坐骑的饲料……”
“当时玛莉和老汤姆……被他就那么当着我们的面……”
芬恩呆住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和暴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牙龈几乎咬出血来。
“可能这就是报应吧……咳咳。”
柯尔又咳出一大口血沫,涣散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上方灰败的天穹,
“如果我们不那么怕死……如果我们选择跟你一起去林子里找吃的……”
“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了?”
“圣父在惩罚我们……惩罚我们这些没胆子的废物……芬恩,这一切……都是命啊。”
“别说了,柯尔,别说了!我知道的,你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芬恩泣不成声,双手颤抖着想把柯尔从泥潭里拖出来,
“我救你,我一定会救你的,我求求你,省点力气,不要再说话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柯尔的肩膀,想要将他从尸堆下面彻底拖出来。
然而,用力一拽的瞬间。
“哗啦。”
压在柯尔身上的尸体滑落。
半截肠子混合着乌黑的血水,直接从泥水里滑了出来。
芬恩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惊恐地发现,老汤姆被压在下面的下半身,双腿早已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小腹处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内脏几乎都快要流空了。
“不……不要再白费功夫了,芬恩。”
柯尔虚弱地推了推他的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已经快死了,我咬着牙撑到现在……就是想等你回来,告诉你……”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他死死盯着芬恩,眼中爆发出了最后的光亮:
“以后……不要再和我们这些废物做伙伴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应该……烂在这里……”
“这都是……我们应得的命啊……”
握着芬恩衣袖的手,颓然砸进了泥水里。
柯尔死了。
只有那双没有闭合的双眼,还那么直直地望着永远被灰霾覆盖着的天穹。
仿佛在质问着这片吃人的天地,又仿佛在妥协。
芬恩僵在原地,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安静。
风吹过破败的营地,那一刻,极度的悲痛反而抽干了他所有的眼泪。
他默默地伸出沾满泥巴的粗糙大手,盖在柯尔的脸上,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合拢。
不再哭泣,不再颤抖。
芬恩面无表情地从烂泥里重新站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短矛,转身就要往迷雾外冲去。
“站住。”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修单手扶着撕裂矛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废墟边缘。
“你打算去干什么?”
芬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双眼间的赤红已经连成了一片,藏不住的戾气与杀意从中疯狂喷涌。
“我要杀了那帮杂碎。”芬恩咬着牙,字字泣血,“我要让他们把命填进来,为大家偿命!”
“就凭你一个人?提着根破木棍,就这么跑去找死吗?”
“哪怕是死,我也要……”
亚修迈步走到他身前,宽大的手掌按在了芬恩那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鲁莽并不会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你现在冲过去,除了给那那些畜生多添一口烂肉,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亚修平静地打断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营地边缘那棵空荡荡的枯树。
那里原本系着两头庞大的石鳞巨蜥。
现在,只剩下两截被斩断的麻绳。
“更何况,想让那帮杂碎死的不仅仅只有你一个……我的坐骑可还在他们手里呢。”
亚修收回目光,黑眸底深处,一抹毫不掩饰的森寒杀机悄然攀升,
“我们可以帮你报仇。”
“但你要答应我,把脑子放清醒点,不要冲动,接下来的一切全听我的。”
“明白吗?”
芬恩死死地盯着亚修。
良久。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重重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