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叽……咔叽……”
沉重的皮靴踩在淤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巴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后面,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枯藤,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
“缩头缩脑的,跟个被踩了尾巴的鹌鹑一样……”
“早说把石鳞蜥牵上,几步路就趟过去了……这倒好,非得让咱们两条腿在这烂泥坑里蹚!”
芬恩没接茬。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伙盘踞在林子里的奴隶贩子。
在他看来,这两位“游侠”老爷虽然气度不凡,但终究只有两个人。
如果真的撞上了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疯狗,他们这三条命都不够赔的。
今早出发前,巴顿本想牵着那两头庞大的石鳞巨蜥。
可芬恩当时苦着脸拦在石鳞蜥前,说什么也不答应巴顿这么干。
在他看来,石鳞蜥太过扎眼了。
林子里全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奴隶贩子,骑着那种巨兽招摇过市,跟在脑门上顶个火把有什么区别?
亚修看出了芬恩骨子里的恐惧,没让巴顿多话。
于是他们就这么把石鳞蜥留在了营地里,三人背着空背篓,徒步钻进了这一片灰蒙蒙的烂泥地。
然而,采集过程并不怎么顺利。
芬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冷汗和着雾水往下淌。
连续找了两个以前长满苦皮果的隐蔽低洼,结果连个果核都没剩下。
“这……这怎么也没了?”
芬恩站在一处干枯的灌木丛前,颤抖着手拨开纠缠的枯藤。
这里本是他记忆中苦皮果最茂盛的产地。
可现在,除了几枚腐烂发黑的残渣,连根新鲜的果梗都瞧不见。
接连找了两个熟悉的采集点,结果却都只是一样。
“完了……全完了!”
芬恩瘫坐在树根上,眼神涣散,
“肯定是那帮奴隶贩子,他们这些该死的杂种,竟然连个草根都没给我们留下!”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涌起一股绝望的死灰。
营地的火塘最多还能撑三天,如果今天空手而归,那十几口人就真的只能围在一起等死了。
巴顿刚想开口刺他两句,却被亚修伸手拦住。
“芬恩,别急。”
亚修在泥地上站定,深邃的眸子在四周翻滚的浓雾中缓缓扫过。
“要不,让我试试?”亚修平淡地开口。
芬恩愣了下,抬头看着这位披着黑氅、手持长矛的“堂吉诃德大人”。
他心底一百个不相信。
这位堂吉诃德大人一看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老爷,哪里懂在这泥潭里刨食的门道?
但看着亚修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终究不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那……您试试吧。”芬恩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心里盘算着,等这位骑士老爷在烂泥里碰了壁,知道厉害了,自己再开口提议去更危险的深处碰碰运气
到那时候,对方面子上也该就过得去了吧?
然而,亚修根本没理会芬恩的那些小心思
他没有去看那些看似肥沃的泥坑,而是朝着一片被几棵巨大枯树死死挡住、长满倒刺的变异灌木丛走了过去。
芬恩将信将疑地跟在后头。
眼睁睁的看着亚修用矛刃挑开一丛带毒的荆棘,一大簇呈现出紫黑色的褶皱果实,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光之下。
芬恩呆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堆藏在死角里的苦皮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的亚修。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一看就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找起物资来怎么比他这个老流民还要毒辣精准?
“圣父在上……”
芬恩大喜过望,他扑到岩石旁,手忙脚乱地开始采摘,看向亚修的目光里多了一抹不可思议的敬畏。
“堂吉诃德大人,您……您是怎么知道这里有苦皮果的?难道您以前也……?”
芬恩咽了口唾沫,那个“当过流民”的猜测在舌尖上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亚修看着满地的果子,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细微的波动。
干过吗?
她想起几个月前,当破晓庄园刚刚来到这片黑泥沼时。
“谁生来就是骑在战兽背上的?”
亚修随手揪下一串果子扔进筐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别看我现在穿得还算体面,当初我也得天天带着人,在这烂泥地里跟怪物抢这些玩意儿填肚子。”
“那当然!咱们大人什么都是最好的!杀那些变异怪物是第一,找吃的也是第一!”
巴顿在一旁与有荣焉地昂起头,大声吹嘘起来,“想当初,那大老鼠……”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干活。”
亚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个他的吹嘘,一脚将一个空竹筐踢到巴顿脚边。
芬恩摇了摇头,懒得理会那个无脑吹嘘的傻大个侍从,手脚麻利地开始采摘起来。
三个人一起动手,效率极快。
不到两个沙漏时,带来的三个竹筐就已经装满了将近两个。
芬恩将最后一捧果子塞进筐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虽然振奋,但依然透着掩饰不住的谨慎:
“这地方离那帮奴隶贩子的地盘太近,还是太危险了。”
“大人,咱们回去的时候绕条远路吧?虽然费点时间,但安全。”
“而且那条路上有不少朽木,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采点灰伞菇。”
亚修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怕那些奴隶贩子,只是眼下带回口粮才是第一要务。
如果路上无事发生最好。
大不了等离开的时候,自己再顺手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杀人而已,不急于这一时。
于是,三人背起竹筐,顺着另一条偏僻的小径开始折返。
正如芬恩所所,这条远路虽然难走,但运气确实不错。
在一片腐烂的枯木林里,他们竟然真的发现了好几片零散的灰伞菇。
芬恩高兴得合不拢嘴,采摘得极其仔细,连一小片根茎都不肯放过。
只是,这种细致的搜刮,不可避免地耽误了不少时间。
当他们彻底走出那片错综复杂的林子时,天色已经逐渐放亮,日头已然来到了正午。
迷雾虽然依旧浓重,但周围的地形已经变得熟悉。
芬恩背着沉甸甸的果实,步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
还没等完全踏出最后一层雾气,他就已经兴奋地扯开了嗓子,对着营地的方向大喊:
“老汤姆!玛莉!快出来接一把!”
“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好多苦皮果和灰伞菇!够大家伙吃半个月的了!”
芬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活气。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穿过枯木林的冷风。
没有回应。
没有欢呼。
没有同伴跑出来迎接的脚步声。
只有那如同漏风风箱般的低沉呜咽声,在空旷的营地边缘回荡着。
芬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步伐慢了下来。
“老汤姆?”
他呢喃着伙伴的名字,呆呆地站在营地边缘。
那原本虽然简陋但还算规整的营地,此刻却早已经满目疮痍。
支撑的木柱被蛮力劈断,破烂的麻布像死人的裹尸布一样随风飘荡。
中央那口用来煮饭的破铁锅被掀翻在地,本就微弱的营火,已经被残忍地踩成了一摊熄灭的黑灰。
“咣当。”
装满食物的竹筐从芬恩的肩膀上滑落,苦皮果滚了一地。
芬恩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大家……人呢?怎么会……”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因为在那片灰败的烂泥地中,一截断裂的木桩上。
一抹鲜艳的殷红正顺着木纹,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下方的烂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