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农科院院长胡志远。
他单手随意揣进裤兜,看向高崇安,语气散漫随意,压根没有把办公室里正在问话的事放在心上:“高团长,有件事我差点忘了,昨晚我……”
高崇安当即开口打断他:“胡院长,有关案子的事,咱们换个地方再说。”
当着田博宇的面,讲述和案情有关的内容,有对口供的嫌疑,程序不符合规定。
“嗨,多大点事,都是一个单位的同志,田博宇还是大学生,思想觉悟肯定没有问题,没必要回避。”
胡志远完全不在意高崇安的提醒,自顾自往下说:“昨晚我特意去找田博宇请教俄语了。我这上毕业时间太长了,学的那点俄语早就还给老师了,还是这刚毕业的大学生底子好,他给我辅导了一会儿,不少知识点都想起来了。”
听到这些话,田博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
高崇安的脸色则瞬间沉冷下来,语气强硬严肃:“胡院长,我最后提醒你,你已经违反安保询问纪律,请你立刻离开这间办公室,如果还有和案情相关的情况,必须按照规定时间,到指定场所陈述。”
他语气直白,一点都没给胡志远这个当院长的留面子。
高崇安丝毫不留情面,胡志远脸上的神色当即沉了下去,揣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抽出来,情绪激动地抬手比画着。
“高团长,我知道你带队负责本次外宾考察的安保工作,但你不能立功心切,把投毒这种屎盆子往我们农科院和建新农场的头上扣!”
紧接着,他伸手一把拉起坐在椅子上接受询问的田博宇,将人护到自己身侧,指着田博宇,一副护犊子不忿的样子:“你好好看看,这可是我们从京都大学特招来的人才!你们这样审问他,和审犯人有什么两样,都把年轻人给吓破胆了,那还怎么接待外宾?”
田博宇立刻顺势垂下眉眼,装出惶恐怯懦的样子,连连附和点头:“胡院长,幸亏你来得及时,要不我都害怕他们打我……”还揉了揉眼睛,挤出几滴眼泪。
胡志远看着田博宇,心疼的呦,连忙问:“小田,别怕了,他们没打你吧?”
田博宇摇摇头,一下瞥到胡志远的眼刀,赶紧哭着点头:“快了,院长再晚来一步,他们就要动手了!”
高崇安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他虽然上过战场,什么样凶狠歹毒的敌人都见识过,可是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一时竟十分无语,不知该说什么。
胡志远已抬眼逼视过来,语气更是咄咄逼人:“高团长,你要是把我们好不容易特招来的大学生给逼走了,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不给高崇安说话的机会,他又语速极快、连珠炮一样接着说道:“再说了,就是农场后厨杂工没文化,干活马虎,洗菜没洗干净,残留了农药而已,纯属无心失误,批评教育一顿也就算了,怎么能定性成投毒?”
“投毒可是政治层面的问题,再牵扯到考察的外宾,那就是国际案件!你倒是想趁机立功请赏,可我们农科院和建新农场怎么办?两个单位年底的先进肯定要泡汤,我和杨场长的工作都要保不住!你这不是为了功劳,存心祸害人吗?”
强词夺理!黑白颠倒!
把高崇安依法依规调查案件,认真负责地排查线索,抹黑成了急功近利、小题大做,立功心切的自私小人。
好一招倒打一耙,好大一顶黑锅!
到底是谁,在给谁扣屎盆子?
门外响起敲门声,建新农场场长带着两名连队干事推门走了进来。
杨场长是个中等个头、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常年在农场操劳,肤色黝黑粗糙。
他一进门就眉头紧锁,看向高崇安的脸色满是不耐,摆明了觉得高崇安小题大做,多管闲事。
他嗓音粗沉,语气透着不满:“高团长,你负责外宾的安保就行,农场内部的食物中毒,是我们建新农场内部的事,交给场部保卫股查办就够了,用不着劳烦你插手。”
他大手一挥,示意身后干事直接把田博宇带出去。
郭旗脚步一跨,当即上前抬手拦住几人,半步不退。
高崇安眉眼冷厉,沉声冷喝:“这个案子属于军队安保范畴,轮不到你来做主,更不能让你私自把涉事人员带走!”
一旁的胡志远立刻接上话,阴阳怪气地刻意挑拨:“哎呦,高团长这话未免也太寒人心了。你们部队驻场,杨场长好吃好喝地安置,还让全场职工全力配合你们安保工作,尽心尽力。他堂堂建新农场一把手,连一个普通的食物中毒都管不了,那他这个场长,以后还怎么管理全场?”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胡志远胡搅蛮缠颠倒黑白,高崇安满心无力,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辩驳。
要是带兵打仗,他智勇双全。
可他不擅长口舌争辩,和胡院长这种人掰扯,能按捺住性子,不把胡院长暴揍一顿,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但是,胡志远有一句话没说错,自从高崇安带队驻场,杨场长和建新农场所有职工,确实给了极大的支持和帮助。
军民本就是一家,没有地方农场的支持和配合,部队怎么施展拳脚,开展工作?
胡志远趁着高崇安语塞,当即趁热打铁,给田博宇递了个眼色:“既然高团长不是这个意思,那就让杨场长把人交给保卫股审查。至于高团长吓到我们单位大学生的事,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田博宇一下就明白了,连忙跟在场部两名干事身后,打算离开办公室。
门外,刚忙完手头工作的白杨听见这边争执吵闹,快步跑了过来,他和郭旗一前一后,并肩堵住房门,大有两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没有高崇安的命令,寸步不让!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办公桌上电话座机猛地叮铃作响。
胡志远瞬间得意起来,笑着看向高崇安:“高团长,接电话吧!我已经料到,好好跟你讲道理你不听,我来之前,已经向上级反映了你的问题,让你的上级来跟你说。”
高崇安冷睨他一眼,走到桌边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黎师长浑厚的声音:“喂,我找高崇安!”
“报告师长,我就是高崇安。”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有几分无奈:“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情况我全都清楚了,食物中毒牵扯的人又多又杂,外宾考察迫在眉睫,没有那么多时间查这个。这种费力不讨好,容易惹麻烦的烫手山芋,直接移交场部保卫股处理就行。”
“你的全部精力,要放在外表安保上,这才是头等大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师长,可这件事疑点太多……”
“没有可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点道理还用我说?”黎师长语气沉下来,带着上级威压,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高崇安喉结滚动,沉声应道:“明白!”
听筒那边直接挂断电话。
胡志远将高崇安眼里的不甘、隐忍、无奈妥协全都看在眼里。
他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故意压低声音,音量却能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说到底还是粗人,还想跟我们文化人讲道理,真是自不量力。果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刺耳,又羞辱!
白杨和郭旗火气噌的一下上头,脸一下被气得通红。
只是郭旗靠近胡志远,他的动作更快,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胡志远的衣领,厉声质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胡志远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故意挑衅:“怎么?我说错了?有本事你动手打我!来,动手!”
他就是故意的。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部队有人敢动手,性质就变了,直接上升到作风和政治问题,吃亏的只会是高崇安他们。
“松手,冷静。”高崇安上前抬手,硬生生拉开情绪失控的郭旗。
他冷眼看着神态倨傲的胡志远,又看看嘴角压不住得意、一身轻松的田博宇,两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