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外的风声太大,庄稼汉没听清师弟说了什么,
隐隐约约,他听见了一阵让人烦心的犬吠声。
就像半个多月前,自己来找师弟的时候一样。
……他走进矿洞深处,只找到了一具尸体。
六师弟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一群杂毛野狗绕着尸体打转,龇牙咧嘴,发出阵阵低吼声。
这群野狗警惕心很强,双目赤红,死盯着庄稼汉寸步不让。
它们可能把尸体当作了过冬的粮食,把他看成抢食的天敌。
面对一群蠢蠢欲动的野狗,庄稼汉没怎么犹豫,抄起棍子闯了进去。
野狗疯叫乱吼,被木棍敲断了腰,打断了腿……狗群四散而逃,从矿洞里被追到了外面,拖着瘸腿,跑向草原深处。
庄稼汉堵住了洞口,身上没力气继续追赶。
他回到尸体身边,确定师弟活不成了。
“唉,怪师兄来得太晚了。”
庄稼汉坐在地上,看着尸体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了个好主意:“要不我挖个坟,把你埋了怎么样?”
尸体没有反应,庄稼汉就当师弟没有意见。
他把师弟扶起来,靠在墙壁上,嘴里念叨着:
“挖坟和种田其实是一个道理,得找一块松软的净土,挖个大小合适的地洞,然后把尸体放进去,浇水施肥,等着明年再长出来……”
“欸不对,这是师傅干的事儿,我只学会了种田,还没学会挖坟埋尸。”
“但道理都大差不差,师弟你放心,我先把你埋进去……来年要没动静,我再回山去找师傅取取经。”
反正不管怎么说,师弟已经死了,尸体已经落在自己手里了,不能白白浪费。
……
屋檐下,少年缓缓抬眼,问师兄:“你去哪儿了?”
不是说好要给自己挖坟吗?
怎么一睁开眼人就不见了?
庄稼汉面露无奈,叹了口气:“师兄染了风寒,身上没劲儿,想去外面找点儿吃的。”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草根,看见了野狗,越走越饿,还是掉头回来了。”
少年闻言笑了:“师兄,莫骗人。”
庄稼汉问:“我骗你什么了?”
“你分明是害怕了,怕师弟害你,怕干尸追着咬你,才从矿洞里跑了出去。”
少年道士幽然说道:“如果不是半路上被堵了回来,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山上,找师傅告状去了吧?”
庄稼汉略微沉默,表情有些奇怪:“在你眼里,师兄就是这么贪生怕死的人?”
“不然呢?”
少年大声责问:“我一个多月前就给你传了信,矿洞里有怪东西,道观里的石像都是活的……我们俩人离得最近,我让你回山上找师傅帮忙,你做了什么!?”
庄稼汉低着头,没有回话。
“你什么都没做,还在种你的田,耕你的地……等我被野狗咬死了,你才假惺惺的赶过来给我收尸。”
还真是一个挂念师弟的好师兄啊。
“你生怕我不死,在矿洞外面转了几圈,等狗叫声停下来,才进来收拾残局和尸体。”
少年面如厉鬼,露出了青面獠牙,它厉声质问:“你才是被鬼迷了心窍!”
“师傅让你老老实实的耕地种田,你又做了什么!?”
庄稼汉慢慢抬起头,表情严肃认真:“我一直在种田。”
“我问你种了什么?”
埋进土里的到底是种子,还是草原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石像?
道观内一片死寂,庄稼汉安静许久,开口问了一句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咱俩相距几千里,平时只靠传信交谈,你从来没有去找过师兄,怎么知道田里种了什么?”
少年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道观外,渺渺茫茫的风雪中:“是它们告诉我的。”
庄稼汉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什么。
天幕响雷,照亮了昏暗的草原。
两具干尸并肩站在一起,瞳孔灰暗,遥遥注视着道观里的动静。
少年说:“我们都有一具干尸,这是师傅给我们的东西,它帮我做了很多事,也替我去看了师兄一眼。”
干尸看见庄稼汉埋头在地里耕田,田里没有稻草树苗,只有一块又一块诡异的石像。
石像的头露在外面,活像一座座坟。
师兄手舞足蹈,念念有词,跟中了邪一样。
庄稼汉听这话,忽然笑了起来:“师弟啊,你宁愿听两具干尸的胡言乱语,也不相信师兄?”
少年面无表情,只说:“我不知道怎么信你。”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庄稼汉伸出一条手臂,撸起袖子,露出了里面惨不忍睹的伤口。
一条又一条,一块又一块,肉翻开口,血了结痂,新伤旧伤都有,没有一片好的地方。
少年愣住了,开口问道:“这是?”
“被咬的。”
“你也被野狗咬了?”
庄稼汉摇了摇头:“被干尸咬的。”
“你觉得我身上的寒气是怎么来的?”
难道真是草原入冬,师兄不慎染了风寒?
“这是尸毒,干尸给师兄的见面礼……它每天都想办法咬师兄一口,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庄稼汉被干尸骚扰折磨了一年多,尸毒堆积深厚,直到最近这段时间才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少年困惑不解,问师兄:“它为什么咬你?”
“想把我拖下水,也变成尸体。”
“但你还活着?”
“对。”
庄稼汉笑了笑:“所以,它快撑不住了。”
每次咬自己一口,干尸就变得虚弱一些。
他坚持了整整一年,活人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儿,干尸却变得骨瘦如柴,萎靡不振,好像身体被掏空。
“怎么会这样?”
“干尸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怀不轨,想借我们的尸体还魂复活。”
少年道士怔了怔,沉默许久,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师傅知道吗?”
他知道这群干尸想谋害自己的徒弟吗?
“师傅当然知道。”
庄稼汉抬起眼皮,说道:“这都是师傅安排好的。”
“师傅为什么要害我们?”
“师弟,你太狭隘了,师傅哪有心思害我们?”
庄稼汉笑了笑,看着道观里的石像:“师傅是想抓鬼,这座草原上到处都是鬼。”
它们伪装成了神的模样,其实和干尸是一类东西,没有任何不同。
石板上的干尸,道观里的石像,都是被提前预制好的神。
它们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一个接着一个,都从地底下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