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幽绿的石室、规律的“嗒嗒”守卫声、以及每日定时送来的、气味越发刺鼻腥苦的药汤和浓稠肉粥中,又缓慢地流淌了五天。
李云龙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令人不安却又实实在在的变化。
右腿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拆开麻布后,露出的新皮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混合了暗红与青灰色的、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皮革般的质感,表面光滑,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痕迹。按压上去,坚韧而有弹性,力量感十足。他已经可以扔掉拐杖,在石室内较为自如地行走,甚至尝试着做一些轻微的跳跃和蹲起动作,虽然还会感到些许酸胀,但已无大碍。
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力的恢复和力量的增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全新的“燃料”,虽然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冲突依旧存在,但那种源自“玄阴真水”和“血煞精粹”的、冰冷而灼热交织的能量,正在以一种蛮横的方式,强化着他的筋骨皮膜。他尝试着,用单手,就能轻松举起石床边缘那块沉重的、平时用来垫脚的、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的黑色岩石。这在以前,虽然也能做到,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松。
但同时,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他的食欲大增,尤其对肉食,有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阿七送来的肉粥,他总觉得不够,吃完后胃里依旧空落落的,仿佛有团火在烧。他的睡眠变得更浅,更警醒,即使在“沉睡”中,也对石室外通道里最细微的声响保持着感知。他的视力,尤其是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隐约看到石壁苔藓上那些之前根本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纹理和湿润反光。
最让他警惕的是,他偶尔会产生一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暴躁和嗜血冲动。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体内两股力量冲突加剧时,那股想要破坏、想要撕碎什么的欲望,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让他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下去。他指甲的生长速度似乎也加快了,而且质地变得更加坚硬,边缘隐隐透着一丝暗青色。
阿七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边缘。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否则,即使不被墨毒和异化彻底吞噬,他也可能在某次失控中,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被墨先生“处理”掉。
然而,墨先生自那次“调理”后,便再未出现。老蛊师也只是在第二天通过阿七送来一瓶新的、气味更加刺鼻的黑色药丸,吩咐每日服用一粒,便再无音讯。阿七每次来送药食,都行色匆匆,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凝重,李云龙几次尝试旁敲侧击,都被他含糊带过。
这“玄水寨”,似乎正处在某种微妙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之中。
这天傍晚,阿七送来的药汤和肉粥分量都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李云龙喝完,腹中的饥饿感反而更加强烈。他看着阿七收拾碗勺时那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七小哥,可是寨中出了什么事?今日的药食,似乎……”
阿七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面具孔洞后的眼神有些闪烁,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外面……出事了。”
外面?李云龙心中一凛:“什么事?”
“元兵……和‘圣蝰教’的人,在‘黑松林’附近打起来了。”阿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了好多人。还有……另一伙人,也掺和进去了,好像是……之前逃进沼泽的那股濠州军残部,还有……一些泽人。”
朱重八!泽人部落!他们果然还活着!而且,竟然和元兵、“圣蝰教”在“黑松林”附近爆发了冲突!
李云龙的心猛地揪紧了,脸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濠州军残部?泽人?他们……怎么会和元兵、‘圣蝰教’打起来?”
“不清楚。”阿七摇了摇头,“好像是元兵和‘圣蝰教’设了埋伏,想一举消灭朱重八的残部,结果……被反打了?听逃回来的探子说,那群濠州军虽然人少,但打得极凶,而且……好像用了什么古怪的火器?把‘圣蝰教’的毒虫阵都炸散了。泽人也来了不少人,用那种能发射毒刺的弩箭,在暗处放冷箭,杀了元兵一个措手不及。”
火器?李云龙心中一动。难道是朱重八他们,在沼泽里找到了什么能制造火药的材料?或者,是从元兵或土匪手里缴获的?这小子,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后来呢?谁赢了?”李云龙追问。
“没赢。”阿七的声音更加凝重,“双方都死了不少人,打成了一场烂仗。元兵和‘圣蝰教’吃了亏,暂时退了。濠州军和泽人也损失不小,据说……那个朱重八,好像也受了伤,被泽人护着,退进了沼泽更深处。现在,元兵和‘圣蝰教’都在调集人手,封锁了那片区域,看样子,是要赶尽杀绝。”
朱重八受伤了!泽人部落也损失不小!元兵和“圣蝰教”正在调集人手,准备围剿!
一股冰冷的杀意和焦急,如同烈火般在李云龙胸中燃烧起来。他必须尽快出去!必须去和朱重八他们会合!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恢复了大半,但体内隐患未除,对“玄水寨”的布局和守卫规律也尚未完全摸清。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墨先生……对此事,有何看法?”李云龙强压下心中的焦躁,问道。
阿七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墨先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加强寨中警戒,所有人不得外出。还有……”他看向李云龙,眼神有些复杂,“他让我告诉你,安心养伤,外面的热闹,暂时与你无关。”
安心养伤?暂时无关?李云龙心中冷笑。墨先生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同时,也是在告诉他,外面的局势,还没有超出“玄水寨”的掌控。
“我知道了。”李云龙点点头,脸上露出“顺从”的神色,“多谢阿七小哥告知。李某会安心养伤的。”
阿七不再多言,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了。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李云龙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朱重八受伤,泽人受挫,元兵和“圣蝰教”正在收紧包围圈……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行动!但,如何行动?
他缓缓站起身,在石室内来回踱步。右腿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有力量。体内的力量虽然隐患重重,但也是一股强大的助力。关键是,如何突破这石室的囚禁,如何避开那“傀儡”守卫,如何在这迷宫般的“玄水寨”中找到出路,又如何与外界取得联系?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挂暗绿水草帘子,落向帘子外那通道的方向,落向那个记忆中透着诡异红光的“窗口”。
或许……那里,就是突破口?
墨先生说过,“玄水寨”与“圣蝰教”同源。那个“窗口”后面,很可能就是“玄水寨”的核心区域,存放着与“圣蝰教”毒术、与“玄阴真水”、与这整个地下基地相关的秘密。甚至,可能存放着离开这里的路径图,或者,与外界联系的某种方式?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而且,外面战况激烈,元兵和“圣蝰教”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黑松林”方向,这“玄水寨”内部的守卫,或许会因为外部的紧张局势,而出现一些不易察觉的调动或松懈?
机会,往往隐藏在危机之中。
李云龙停下脚步,站在石室中央,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冰冷而灼热交织的力量,感受着右腿那坚实有力的触感,感受着心中那如同烈火般燃烧的、对战友和同伴的担忧,以及对自由的渴望。
蛰伏,是为了更致命的一击。而现在,或许就是亮出獠牙的时刻了。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守卫换岗的空隙更长,或者寨中出现某种混乱的时机。同时,他也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走到墙角,捡起那根被他用作拐杖、此刻已经显得有些多余的硬木棍。木棍入手,沉甸甸的,质地坚硬。他尝试着,将体内那股新生的、冰冷的力量,缓缓灌注到木棍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普通的硬木棍,在与他的力量接触的瞬间,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青色的光泽!木棍的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些,握在手中,传来一种冰凉滑腻的、仿佛握住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活物般的奇异触感!
这力量……竟然能传导到外物之上?!
李云龙心中又惊又喜。他尝试着,挥动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木棍破空,竟然带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异响!
他停下动作,看着手中的木棍,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这,或许就是他破局的关键之一!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下,开始按照自己摸索出的那种特殊呼吸法,调整内息,积蓄力量,同时,更加仔细地感知着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消长和平衡,为即将到来的、可能决定生死的行动,做着最后的准备。
石室外,那规律的“嗒嗒”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远处的通道深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些比平日更加嘈杂、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那是外部紧张局势在“玄水寨”内部的微弱回响。
而石室内,李云龙如同一头蛰伏在阴影中的、磨砺着爪牙的猎豹,正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他知道,快了。当那扇透着红光的“窗口”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便是他破笼而出,再次搅动风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