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敕曰:杜伏威起于草莽,拥兵历阳,镇抚淮南,未行悖逆之举。
今命周国公持天子符节,亲赴历阳宣旨招安,安抚部众,划定辖地,令其保守江防,拱卫江都。
诸事处置妥当后,即刻回朝复命。钦此。”
李琚躬身接旨,高声领命:“臣,李琚遵旨。”
天使交还圣旨,寒暄数句便告辞离去。
王世充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国公,杜伏威盘踞历阳多年,麾下兵将凶悍,向来不受管束。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此人素来多疑狠厉,恐会设下圈套,行鸿门宴之事,国公万万不可大意。”
李琚将圣旨交于侍从收好,神色沉静:“王留守顾虑甚是,我自有分寸。杜伏威拥数十万之众,割据城池,本就对朝廷心存戒备,试探在所难免。”
王世充抱拳:“国公,历阳形势复杂,某愿亲领四万江都水陆精兵,屯驻六合。此地扼守江路,进可南下驰援,退可拱卫江都。”
李琚颔首:“有王留守坐镇六合,江防无忧。”
转头李琚看向身侧李靖:“药师,你部漕骑和裴行俨部合并,在历阳城外十里安营扎寨。营寨不必靠城过近,以警戒接应为主,城内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领兵策应。”
李靖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又看向宇文承基与陈武:“你二人共领六百骁果卫随我入城。承基带前队,护持符节仪仗,守朝廷体面;陈武领后队,紧盯周遭动向,寸步不离左右。入城之后,诸人谨言慎行,刀兵暗藏,无事不可生事。”
二人齐声应诺:“我等遵命!”
李琚回身看向吴绛仙:“历阳局势叵测,此行凶险,你便安心留在驿馆等候,莫要外出,等我归来便是。”
吴绛仙敛衽浅笑颔首:“国公只管放心前去,妾身会安分守在馆中,不令国公挂怀。”
历阳。
堂外快步闯入一名探马:“启禀主公!朝廷钦差、周国公李琚持天子符节,亲赴历阳招安,人马距城门已不足十里!”
堂上众人闻声,尽数抬首。
探马继续禀报道:“李靖率三千精锐骑军,于历阳城外十里依山立营,王世充亲领四万水陆重兵,屯驻六合,李琚自身仅带六百骁果亲卫,兵甲精悍、护卫森严,随行仅有礼官、文书,无大队军马压城。”
一番话说毕,大堂之内瞬时寂静无声。
辅公祏上前一步,眸光深沉,率先开口:“三路布局,外重内轻,心思极深。城外李靖压阵、六合王世充虎视,唯独钦差入城轻装简从。这是摆明了——诚意为表,威慑为里。”
“若是我等闭门拒之、或是城内生事,城外三千精骑即刻围城,王世充四万大军转瞬南下,历阳瞬间便会陷入重围。可若是恭顺迎之,他轻身入城,又给足了我们颜面,不落朝廷欺压草莽的口实。”
帐下一名年轻将领攥拳沉声:“主公!朝廷这是明摆着拿捏我等!看似招安,实则重兵合围施压,若是顺从,日后便要受制于人!不如紧闭城门,严守不出,看他如何作为!”
王雄诞摇头:“不可!李琚持符节、奉圣旨而来,名正言顺。若是无故拒迎,便是坐实逆心,授人以柄,届时各路隋军齐聚,我历阳难以抵挡。”
杜伏威始终沉默听着,眼底锋芒沉沉,不见喜怒。
半晌,他低笑一声:“好一个周国公。”
“不带重兵压城逼我,却又布下李靖、王世充两路重兵在外,震我军心。”
杜伏威抬眼:“此人胆大、心细、懂分寸、知进退。绝非朝堂那些虚浮纨绔可比。”
辅公祏颔首附和:“此人布局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朝廷招安的体面,又握足了震慑我等的底气,是个难缠的对手。”
杜伏威缓缓站起身:“眼下圣旨招安、名位相送,贸然对立,得不偿失。”
“他既然敢仅带六百亲卫入城,便是料定我杜伏威不会贸然发难。这份胆识,便值得我亲自一会。”
他环视诸将:“传我将令!”
“全城整肃仪仗,将士列阵、旌旗齐整,随我出城迎接钦差!”
诸将闻言,齐齐抱拳:“遵命!”
与此同时,府院深处,一道娇俏灵动的身影听闻城外动静,好奇之心大起。
历阳城门大开。
满城甲士列阵两侧,戈矛如林,旌旗烈烈迎风翻卷,萧杀之气扑面而来。
杜伏威一身玄色镶金劲装,腰佩长刀,身姿魁悍挺拔,立于城门正中,身后辅公祏与一众部将肃立相随,数万驻城兵士严阵以待,尽显江淮霸主的赫赫威势。
不多时,官道尽头尘烟起处,一队人马徐徐行来。
六百骁果卫披甲而行,铁甲映日,步伐齐整,肃然无声。
队伍正中,一袭紫色锦袍的李琚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隽朗阔,周身自带一派雍容天家气度。
杜伏威目光骤然一凝,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惊艳。
他原以为,年少显贵的国公,多半是养于朝堂、未经风霜的贵胄子弟,纵然有才,也难免带着几分文弱浮华。
可眼前的李琚,容颜俊朗绝尘,风骨沉敛如山,眼底藏着久经世事的深邃城府,一身从容气度,竟压得住他这满城兵戈煞气。
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定力、这般风骨,果然名不虚传。
城门侧边的城楼廊柱之后,一道婀娜身影悄悄藏于暗处,探着半张脸蛋静静窥望。
她本想看一看传闻中的周国公是何等模样,可目光落在那道紫色身影上的刹那,整个人骤然一怔。
世间竟有这般好看、这般气度的男子。
一颗肆意惯了的心,骤然狠狠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
行至城门之下,李琚勒马停驻。
杜伏威收敛心绪,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杜伏威,率历阳将士,恭迎周国公。”
“杜公不必多礼。”李琚翻身下马,“本公奉圣旨持节而来,招安淮南,安抚部众。。”
言罢,随行礼官上前,展开明黄圣旨。
朗朗圣谕响彻城门之下,宣读册封旨意:授杜伏威历阳总管、东南道安抚大使,封历阳郡公;授辅公祏长史,协理淮南军政,安抚部众,镇守江防。
杜伏威率众俯首听旨,神色恭谨,待宣读完毕,郑重拜伏接旨:“臣,杜伏威接旨,谢陛下圣恩。”
接旨礼毕,他直起身,抬眸再看李琚:“周国公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历阳简陋,却也备下薄宴,还请国公移步,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李琚淡淡颔首,从容应下:“固所愿也。”
一行人入城,直奔历阳总管府。
府中盛宴排布,佳肴罗列,美酒满樽,可满堂气氛却没有半分松弛。
文武分列,甲士环立,人人神色紧绷,暗潮汹涌。
看似接风洗尘的宴席,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鸿门宴。
辅公祏率先举杯:“周国公年少登高位,圣眷滔天,此番不辞艰险亲入我历阳乱地,胆识胸襟,令人敬佩。只是我淮南地瘠民贫、匪患不绝,朝廷向来视之为蛮荒,不知国公此番安抚,究竟欲以何策治之?”
李琚端盏浅啜,神色不改:“乱世安民,首在稳人心、定边界。朝廷许尔名位、容尔守土,不削兵权、不拆部众,只需尔等守好江淮门户,拱卫江都,便是最大功绩。”
杜伏威眸光微深,随即开口:“周国公所言极是。只是我等草莽出身,手握重兵,素来为朝堂权贵所忌。不知国公回朝之后,可否能为我淮南将士一言担保,保我部众安稳,无朝中非议构陷?”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李琚身上,气氛骤然紧绷,剑拔弩张。
帐下诸将手按腰间刀柄,气息沉凝,只待他一句答复,便可知今日是和是战。
李琚抬眸,正视杜伏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诸位为国守土,尽忠江淮,有功无过。本公据实奏事,向来公允。有功必誉,有劳必叙,诸位安心便可。”
不画大饼,不轻易许诺,却给了最稳妥的底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杜伏威眼底精光一闪,心中越发忌惮。
恰在此时,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骤然从外廊传来,伴随着少女的清脆嗓音。
“兄长!我听闻府中设宴,是什么贵客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裙少女掀帘而入,身姿灵动娇俏,眉眼明媚,全然不顾府中规矩。
满堂肃杀紧绷的氛围,被这莽撞天真的一幕瞬间冲散。
杜伏威先是一怔,随即沉声呵斥:
“蕾思!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