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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夜半榜光动,青莲的日子从来不会太安稳

    夜更深时,青莲剑阁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白日里那些人声、脚步声、问帖声、笑闹声、刀剑摩擦声,全都一点点沉进了山风里。

    苍山之上,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一盏在萧瑟和叶若依那边。

    那是北坊旧库与萧玄底稿还没完全理完的灯。

    一盏在司空长风那里。

    那是山门第二日分层名册还在誊写、雪月城暗哨线仍在调整的灯。

    一盏在青莲酒池边。

    那是百里东君嘴上说“小喝”,实际却一边喝一边盯着酒池里那点门前天青余韵变化的灯。

    还有一盏,留在苏白窗前。

    那灯不算亮。

    只是半点暖黄,照着窗边那把青莲剑。

    屋内,苏白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没有酒,反而拿着一页薄纸。

    那是叶若依让人送来的简录。

    很短。

    把今日饭桌上定下的几件最关键之事都列了出来。

    照影榜可明暗,可上下,榜只照今时今刻。

    上榜者不可躺在榜上吃名。

    亮者隔日需再照。

    外人上榜需有路、有事、有真影。

    门里人也需自照,不得借位置养影。

    候帖暗记,每七日由叶若依和萧瑟过一轮。

    明、杂、重、疑四层候山法,先运行三日,再调。

    吕行简暂掌接帖与暗记。

    顾长生归雷无桀、无双、无心三人暂带,司空千落负责枪阵压刀。

    萧玄门槛留山,暂不外见,不下山,不入榜再动。

    北坊旧库:白王封路,百晓堂起风,青莲动人。

    最后一行,是叶若依亲手补的:

    【门已开,不急着长快,先长稳。】

    苏白看着最后这一行,忍不住笑了。

    “若依这字,倒是越来越像会管门的人了。”

    青莲剑在旁边轻轻一鸣。

    苏白瞥了它一眼。

    “你也觉得?”

    剑自然不会答。

    可那一声轻鸣,却让苏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今日这一天,确实很多东西都已经开始稳了。

    但越是稳,越不能真觉得万事无忧。

    因为山门初开,最容易出现两种错觉。

    一种,是觉得门已经立住,便可以一口气往前猛长,谁来都收,什么都试,越热闹越好。

    另一种,是被第一天的脏手、影线、旧库吓住,从此处处缩手缩脚,把所有复杂的人都先当疑,把所有来路不清的都往外拦。

    这两种,都不对。

    前者会烂得快。

    后者会长得死。

    青莲要的是中间那条路。

    高,但不虚。

    松,但不散。

    锋,但不乱。

    真,但不傻。

    这条路很难。

    但苏白喜欢难的。

    容易的事,喝酒都不下酒。

    他将那页简录轻轻放下,目光落向窗外。

    照影榜所在的方向,被夜色遮着,看不真切。

    可他能感觉到,那块榜,今晚并没有完全沉下去。

    它像是真的活了。

    并且,在黑夜里,慢慢吸收着今日照过的那些人、那些话、那些酒、那些血、那些门前的冷与饭桌上的热。

    这种东西,说玄很玄。

    说简单也简单。

    一座山门真正的“物”,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块碑,一道阶,一壶酒,一面榜。

    可当它经历过足够真、足够重、足够让人记得住的事之后,它就会慢慢不只是“东西”。

    它会变成一种能反过来照人的存在。

    问剑阶已经如此。

    照影榜,也开始如此。

    想到这里,苏白心里有点期待。

    不知道明日这榜,会照出谁?

    更不知道,半月之后、一月之后,一年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真有一天,光是站在榜前,便能把一个人的影,照得无处可藏。

    那就很有意思了。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一点青光,极淡地亮了一下。

    苏白眉梢微挑。

    “嗯?”

    那不是错觉。

    他站起身,推开窗。

    远处照影榜的方向,那一点青光在夜色里微微一闪,又很快沉下去。

    不大。

    也不耀眼。

    却像一口刚刚点燃、又立刻藏起来的灯。

    苏白眯了眯眼,旋即笑了。

    “这么快就开始自己动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

    只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因为他感觉得到,那不是有外敌来,也不是榜出问题。

    而像是榜面在“自照”。

    它在照今日上榜的四个人。

    李寒衣,谢宣,顾长生,萧玄。

    四道影,各自不同。

    榜首最稳,几乎只是一点清冷白意,落在榜面上便安静下来。

    谢宣那一道已远在下山路上,却仍在榜面上留着一层儒衫清光,微微明而不躁。

    顾长生那一道最跳,像刚开锋的刀,哪怕夜里也还带着一点不肯完全沉下去的火。

    萧玄那一道则最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晃却还没有灭的灯。

    照影榜忽然亮的,正是萧玄那一道。

    苏白看明白之后,眼神微微一动。

    “萧玄?”

    他转身拿起青莲剑,随手披了外袍,便出了门。

    不是急。

    只是想看。

    毕竟他刚刚才说过,萧玄暂不再动榜。

    可榜自己半夜动了一下,说明那人身上,恐怕又发生了什么自己没想到的细变。

    青莲的日子,果然不会太安稳。

    ——

    山腰偏院。

    萧玄没有睡。

    他坐在屋内,面前摊着自己写下来的那些东西。

    一张一张。

    密密麻麻。

    从自己第一次被宫中外线看中,到后来如何学会隐声、记人、传信、替人看路。

    再到今日之前,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自己当时觉得不太对,却又觉得不该问”的细节。

    他写了很多。

    写到后头,笔锋都开始不稳。

    不是累。

    是因为有些事,一旦落到纸上,便不像留在脑子里时那样,可以装作它只是“过去的一部分”。

    它会变成字。

    而字,会反过来看你。

    萧玄就是在这时,第一次感觉到“照影榜”的那股隐约联系。

    很淡。

    但确实有。

    像他白日站在九十三阶上,喝下苏白那一口酒时,那种“醒”的感觉,到了夜里,竟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在这些纸张铺开的时候,又从心底慢慢浮了起来。

    他写到其中一条时,手停住了。

    那条是——

    【三年前,北坊旧库一次旧卷失火,案后有十七卷毁、六人罚,实际火前一夜,曾有人取走一批旧纸。那时我见过一枚朱印,但并未上报。】

    为什么没有上报?

    因为当时自己觉得,那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因为那时带他的人说:看见不该看的,便当没看见。

    因为他那时候觉得,影子只要记住自己要走的线,别的东西,不必真去碰。

    如今,这一条写下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后悔某一件事那么简单。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

    这些年里,自己究竟有多少次,当了“影子”,也帮别人把影子藏得更好了一点。

    也许无意。

    也许被动。

    也许只是“不问”。

    可结果,却一样。

    他握笔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一瞬,远处照影榜那道隐隐联系,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在告诉他——

    你看见了。

    你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这一下,不算强。

    却让萧玄心口那层“我愿意交底”的话,忽然变成了更重的东西。

    不是交给萧瑟与叶若依看。

    也不是交给青莲过关。

    而是——

    交给自己。

    你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别人判你够不够真。

    是为了让你以后,再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萧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重新提笔,在那一条后面,补了一句:

    【此事,我知道,却装作不知。】

    这八个字一落。

    他的气息,忽然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远处照影榜微微一亮。

    也正是苏白在窗前看见的那一下。

    萧玄自然不知道榜动了。

    他只是看着这八个字,良久之后,低低吐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胸口一块极旧极沉的石头,挪开了半寸。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

    也不藏。

    萧玄抬头。

    门未关。

    一个青衫身影懒懒散散地站在院外,手中提剑,却没什么杀气。

    正是苏白。

    萧玄立刻起身。

    “阁主。”

    苏白摆摆手。

    “坐。”

    “我就是路过。”

    萧玄:“……”

    这院子在山腰偏里,离苏白住处并不近。

    路过?

    这话听着便不像真话。

    可苏白也没打算解释,只走到门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又看了一眼最后新补的那八个字。

    他眉梢微微一挑。

    “难怪榜动了。”

    萧玄一怔。

    “榜?”

    “照影榜。”

    苏白看着他,语气很随意。

    “刚才亮了一下。”

    “你的名字。”

    萧玄整个人微微一震。

    “我的名字……亮了?”

    “嗯。”

    “为什么?”

    “你自己不是写了吗?”

    苏白抬手点了点那八个字。

    “此事,我知道,却装作不知。”

    萧玄低头看去。

    那八个字,墨迹未干。

    可在他眼里,却像比前面所有交代都更刺。

    苏白坐到门槛边,没进屋,只随意倚着门框,像真只是半夜路过来聊两句。

    “你白天说,不想再只做影子。”

    “这话挺好。”

    “但不做影子,第一步不是跑到光里说自己变了。”

    “是承认——”

    他看着萧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自己以前,确实替影子遮过光。”

    萧玄心口一紧。

    这句话,比白日里所有话都更准,也更重。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

    “是。”

    “我以前不只是影子。”

    “有些时候,我也替别人的影,站过地方。”

    苏白点头。

    “能写下来,就比白天更像样一点。”

    萧玄沉默了半晌,才问:

    “那照影榜……会怎么动?”

    苏白笑了。

    “怎么?”

    “又开始在意自己榜上亮暗了?”

    萧玄一怔,随即苦笑。

    “是。”

    “我还是在意。”

    “正常。”

    苏白道,“你要是不在意,今天上榜就没意义了。”

    “不过你记住——”

    “榜亮,不是夸你。”

    “榜暗,也不是贬你。”

    “它只是照。”

    “刚才那一下,是你终于写出一点真正最难写的东西,所以它亮了一下。”

    “但接下来——”

    苏白目光落在那些纸上。

    “你若为了让它再亮,故意挖痛自己,故意把所有事都往最难听处写。”

    “那你又成了影。”

    “懂?”

    萧玄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他刚刚因为“名字亮了”而本能生出的那点波动,直接浇了下去。

    是啊。

    若他接下来为了“真”,而刻意追求更残忍、更痛苦、更能证明自己悔悟的文字,那仍旧是装。

    只是从装无事,变成装痛苦。

    从做宫里的影子,变成做青莲照影榜的影子。

    那,还是影。

    萧玄缓缓吸气。

    “我明白了。”

    苏白点头。

    “明白就继续写。”

    “写完给萧瑟和若依。”

    “至于榜——”

    他站起身来,语气重新懒散。

    “你先别管。”

    “它想亮就亮,想暗就暗。”

    “你若天天盯着它,它迟早把你照瞎。”

    萧玄:“……”

    这话听起来极不像什么正经指点。

    可偏偏,就是这句最有效。

    他心里那点刚刚因为榜光而起的波动,竟真被压住了。

    “是。”

    苏白转身要走。

    萧玄却忽然开口:

    “阁主。”

    “嗯?”

    “若有一天,我真从影子里走出来了。”

    “那我还能再走问剑阶吗?”

    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

    “问剑阶又不是我家后院独木桥。”

    “你想走,当然可以走。”

    萧玄一愣。

    苏白笑了笑。

    “不过到时候,你最好想清楚。”

    “你是想证明自己终于走出来了。”

    “还是走出来之后,才真的想再往上看看。”

    “前者,没劲。”

    “后者,才值得上去。”

    萧玄沉默。

    片刻后,他低头一礼。

    “记下了。”

    苏白摆摆手,转身离开。

    院外夜风吹过。

    萧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复杂、沉重、发疼又隐隐亮着的东西,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重新坐回桌前。

    继续写。

    只是这次,不是为了交底。

    也不是为了榜光。

    而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

    照影榜前。

    苏白重新走回来时,榜已经不亮了。

    但萧玄那一行名字,确实比入夜前更清了一点。

    不是更亮。

    是更实。

    这区别很细。

    可苏白看得出来。

    他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第四的位置,倒是还没白给。”

    说完,他又看了看顾长生那一行。

    那行没有动。

    却隐隐带着一种很稳的沉。

    看来那小子今晚真被雷无桀几人按着睡下了,没有半夜又跑出来练刀。

    这也不错。

    能睡,也是长进。

    再看谢宣那一行,已随着白王府远去,只留着一种淡淡的清明。

    最上方李寒衣那一行,则仍旧清寒而定。

    一点都不乱。

    苏白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榜真挺有意思。

    比他原本想的,还要更有意思。

    因为它不仅能照白天的事。

    夜里,人自己面对自己时,它也会动。

    这就好玩了。

    “照影榜啊照影榜。”

    苏白伸手,轻轻敲了敲榜边。

    “你以后可别学那些死榜。”

    “死了,我第一个嫌你没意思。”

    榜面微微一鸣。

    像是在回应。

    苏白满意地点头,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

    榜面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萧玄。

    也不是顾长生。

    而是榜首。

    李寒衣那一行。

    那一行清寒白意,极轻极轻地晃了一瞬。

    像雪面被风吹了一下。

    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心绪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白脚步一顿。

    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哦?”

    “寒衣姑娘也没睡?”

    他抬头,看向护阁那一侧。

    夜色里,那里亮着一盏很淡的灯。

    灯后白影静坐,不知在想什么。

    苏白看着,眼底笑意一点点柔了下来。

    今天这榜,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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