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散场之后,
姬无欢本想邀请赵元木一同回府上坐坐,喝杯茶,再叙叙旧。
但赵元木婉拒了,
理由冠冕堂皇:
“雍王殿下厚爱。只是赵某今夜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改日再登门拜访。”
姬无欢也没有强留,
笑着点了点头:“那便改日。”
赵元木拱了拱手,
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
是姜云澜的銮驾。
姬浩站在姬无欢身后,
看着赵元木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趋炎附势。”
姬无欢摇了摇头:“趋利避害,良禽择木而栖。人之常情。如果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我也不会选孤自己。”
他顿了顿,
像是认命,
“我的大哥是嫡长子,背后站着公输家和张家。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上下品级的温家。
换做是你,你选谁?”
姬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姬无欢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姬浩。你说,什么时候能有人愿意站到我这边来?”
姬浩道:
“殿下,您不是还有温家吗?”
姬无欢道:“温家一个,够干什么?”
“不说权势滔天的大哥与长公主,即便老三与老四,手里攥着的牌也比我多。
我呢?手里什么都没有。
恐怕只有一个雍王的名号吧……”
他睁开眼,
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声音很轻,
“我不想争,可我总得自保,想自保,就得有人,人从哪里来?”
他又抬头望向夜空漫天星子,心底万般无奈,轻声长叹:
“苍天在上,我姬无欢一生坦荡,无野心、无霸业心、无害人意。”
“我不求君临诸天,不求权掌山河。”
“只求能安稳度过这权力更迭之劫,余生做个闲散王爷,平安度日足矣。”
“何时,才能有人助我一二……”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感应,
这一声卑微祈求,
悄然落进了天机流转之中。
……
马车在雍王府门前停下。
姬无欢刚下车,
管家就迎了上来:
“殿下。
有一位道人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说是殿下故人。气息深不可测,老奴看不透。”
姬无欢问:“什么来历?”
管家道:“他说他没有姓名,只有一个道号,叫天机子。”
姬无欢脚步一顿,身躯一震,瞳孔猛地收缩,心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天机子!
那是郑耀宗身边最精通天机谋略的心腹!
当年郑耀宗意外陨落、
满盘皆输、
彻底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其心腹门人尽数覆灭、烟消云散。
难道……难道挚友未死?!
姬无欢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激荡,
大步飞奔出府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道。
灰扑扑的道袍,花白的头发,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他站在那里,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姬无欢知道,这老道的本事,远不是画里能装下的。
“天机子。”
姬无欢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没死?”
天机子拂尘一摆,笑了一下:“贫道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姬无欢又问:“那郑兄……”
天机子摇了摇头。
姬无欢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也是。不该抱有希望的。”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在书房落座。
姬无欢亲手给天机子倒了杯茶。
天机子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雍王殿下。仇劫公子死前,放不下你。所以嘱咐贫道,来助你一臂之力。”
姬无欢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然后他轻声说:
“郑兄……他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天机子道:“他走得很坦然。只是有一件事,他放不下。”
姬无欢问:“什么事?”
天机子道:“你。”
姬无欢的眼眶有些发涩。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然后他问:“你要助我什么?”
天机子放下茶盏,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助你一统天荒,君临天下。”
姬无欢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来:“天机子!这话不能乱说!孤的大哥是嫡长子。孤的父皇还在位。你说这种话,若是传了出去,雍王一脉,连条狗都剩不下!”
天机子没有动,
也没有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姬无欢,语气很平:“雍王殿下。你不想争,贫道知道。你想安稳度日,贫道也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对手,真就能让你欢渡余生?”
姬无欢道:
“本王今天在拍卖会上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争。大哥会放我一马的!”
天机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可姬无欢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放你一马?”
天机子道,“殿下,你太天真了。你身处这个位置,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你是皇子。你是雍王。你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实权,可你姓姬。
只要姓姬,就有资格。
有资格,就是威胁。
你的大哥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父皇还在,你在天荒,在他眼皮子底下……”
可一旦有一天,
权力更迭之时。
他需要杀鸡儆猴了呢?
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姬无欢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道:“可我还是不想争,不想算计父皇,也不想跟兄弟姐妹刀兵相见。”
天机子道:“你忘记了仇劫公子对你的嘱托吗?
他把乱世纵横交在你手里,不就是希望你开启乱世,纵横天下吗?
你要当个闲散王爷,想欢度今生,又怎么对得起他的期盼?”
姬无欢道:
“郑兄的期盼,我记着。可我有我的底线!”
天机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贫道尊重殿下。殿下不想争,那贫道就留在殿下身边,帮殿下出谋划策,让殿下过上想过的日子。”
“我会让你,欢度今生的。”
姬无欢愣了一下:
“你愿意留下来?”
天机子道:“仇劫公子让贫道来帮殿下。殿下想怎么帮,贫道就怎么帮。”
姬无欢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释然。他站起身,朝天机子深深一揖:“多谢道长。雍王府,以后就拜托道长了。”
天机子起身还礼:“贫道遵命。”
姬无欢当天就把天机子安排在了雍王府最好的客院里。
第二天,
他把府上的管家、账房、护卫统领全部叫来,当着天机子的面交代:
“从今天起,天机子道长就是雍王府的总管。府上大小事务,全凭道长做主。道长的话,就是本王的话。”
管家愣了:“殿下,这……”
姬无欢摆了摆手:“不必多言。我信得过道长。”
天机子站在旁边,拂尘一摆,笑得云淡风轻:“老道尽力。”
当天夜里,
天机子坐在客院里,
面前摊着一张天荒主星的地图。
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几个名字:姬无求、姬清晏、姬无欢……他在姬无欢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对着那个圈,低声说了一句话:
“殿下。
你说你不想争。可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想争。
争不争,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把玉简收进袖中,
吹灭了灯。
客院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在地图上那个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