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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4章 他的规矩,你惹不起

    腊月年货组合的生意彻底卖稳。

    陈家院堂屋的八仙桌上,那本新开的《年末冲刺账》依旧稳稳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晚晴指尖拨动算盘,珠落如雨,清脆而有节奏。

    她在按昨夜定下的四条红线,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昨日的进出款项。

    后院,新铺的石板排水沟旁,赵虎和王根生正吭哧吭哧地洗刷着一排排收货用的木盆,动作麻利,半点不拖泥带水。

    陈浪检查完准备带去摊上的双联条和木牌,转身对正要挑担出门的李二牛沉声叮嘱:

    “二牛,年末越旺,越不能乱一笔。账稳,人心才稳。”

    李二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放心吧浪哥,规矩都刻脑子里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个早上来送过货的散户快步走近,压低了声音,朝院里急急喊了一句:

    “浪哥!听镇上传回来的信儿,那个李彪……三个月拘留期满,放出来了!”

    “哗啦!”

    赵虎手里的木盆没拿稳,掉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晚晴停在半空的算盘珠,发出一声轻微的余颤。

    陈浪眉头微皱,语气平淡地回应:

    “不管他,咱先去镇里开摊。”

    ……

    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到了塘头镇水产区。

    东区十二号摊位前,依旧人头攒动。

    写着“年货组合”的木牌下,客人们自觉地排着队,偶尔有插队的,不等陈浪开口,前后的人就先不乐意了。

    巡查员老邱背着手,拿着尺子在几个摊位间来回踱步。

    量到陈浪这儿时,他眼神在盆位图和地面划线上仔细对了对,确认分毫不差,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向别处。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井然有序。

    但李二牛握着扁担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眼睛时不时瞟向巷口,浑身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轻松。”

    孙铁柱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用肩膀不着痕迹地撞了他一下,声音沉稳,

    “他要是真来,咱们还是照票、照账、照规矩。”

    一句话,让李二牛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对,他们现在,有规矩。

    而在镇南巷那间阴暗破旧的小棚里,气氛却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李彪回来了。

    他一脚踹开门,满脸戾气,将一张破桌子拍得“砰”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三个月的拘留,不仅没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凶性更甚。

    “都他娘的是死人吗!”

    李彪扫视着棚里几个低头抽烟的老伙计,郑三毛、黄算盘、赵黑柱、钱老歪,怒声咆哮。

    “我被姓陈的送进去蹲了三个月!现在我出来了,这口气,这笔账,得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今晚就砸了他的摊,断了他的货!”

    他以为自己一声令下,这群昔日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兄弟会立刻响应。

    然而,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应声。

    郑三毛把烟头在地上狠狠摁灭,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彪,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干涩:

    “彪哥……算了吧。”

    “算了?”

    李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珠子都红了,“我李彪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你让我算了?”

    “惹不得。”

    郑三毛摇了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后怕,

    “彪哥,时代变了。那姓陈的,他不动手、不骂人,他只记账。可他那本破账,李书记认,管理处的许干事认,连镇上的梁副镇长都亲自翻过!咱们拿刀,人家拿笔,那笔比刀还狠!”

    李彪身子微微一颤。

    黄算盘也掐了烟,摊开手,像是要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

    “彪哥,你进去这三个月,外面全变了。咱们以前收的照看费、脚夫的抽成、冰路和水口的好处,全被姓陈的写成了铁证,一笔一笔,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全送上去了。”

    “管理处那个李坤,你堂弟,就因为被记了一笔‘违规压摊’,直接被调离了水产巡查组,现在天天在后勤烧开水!”

    “打架,咱们在行。”

    旁边的赵黑柱瓮声瓮气地补充,话糙理不糙,

    “可跟姓陈的动脑子……彪哥,咱们这几个,加起来都整不过他一个。他那是阳谋,全摆在台面上,你越闹,他账上记的证据就越多。”

    旧日的保护费体系,被一本本账册,彻底拆得七零八落。

    李彪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众人,手指都在发抖:

    “我李彪在塘头镇横着走,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他一个村里出来的泥腿子,学会记两天账,就敢把我送进拘留所?”

    “彪哥!”

    郑三毛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道,

    “你忘了周狗子吗?他现在还被胡广远关着呢!据说是要判半年!就因为半夜去毁陈浪的账本!可人家早有准备,毁的是抄件,原件在镇政府都备过案!”

    “他身边那几个,李二牛、孙铁柱,是真把他当主心骨,肯为他卖命的。郭庆喜那小子,就是个专门记黑账的笔杆子。这伙人,拧成了一股绳,硬得很!”

    李彪终于听明白了。

    他赖以为生的暴力、威胁、人情,在陈浪那套冰冷的“规矩和账本”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不甘心!

    一股邪火顶上脑门,李彪猛地推开众人,大步流星地冲出小棚,直奔水产市场。

    东区十二号摊前,李彪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的喧嚣瞬间降低了八度,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李彪拨开人群,径直站到摊前,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几块写着“年货组合”的木牌,和他身后那本摊开的《年末冲刺账》。

    他没动手,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子,有你的。不过,你也别得意。”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威胁:

    “走着瞧!这小小的塘头镇压不住你,沧宁县会有人能治得了你!有本事,你就一直窝在这塘头镇,别把脑袋伸出去!”

    摊前正在挑货的客人,手一顿,默默退后了半步。

    李二牛的肩膀猛地一动,蓄势待发。

    孙铁柱却在同一时间侧过身,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李二牛和李彪之间,没让他有任何冲动的机会。

    而摊位另一侧,一直低头记账的郭庆喜,甚至没有抬头看李彪一眼。

    他只是翻开了另一本册子,《市场异常账》。

    笔尖蘸了蘸墨水,平静地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浪身上。

    陈浪仿佛没听到李彪的威胁。

    他拿起一只硬壳大青蟹,又麻利地舀了三斤净蛏,用草绳捆好,装进一个客人的菜篮里。

    “婶子,拿好。”

    他撕下一张双联条,递给客人,这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的李彪。

    “有理走天下。做生意,靠的是货和规矩,不是靠吓唬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

    吴守田派来的伙计孙小柱,董明生派来的董小福,都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巡查的老邱也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彪。

    没有人再像从前那样,畏惧地给李彪让路。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老摊贩,在远处低声议论:

    “看,陈老板的摊子,半点没乱。”

    “彪哥这套,不好使了啊……”

    李彪听着那些细碎的议论,看着陈浪摊位上摆得清清楚楚的摊位票、巡查页和那本该死的账册,再看看陈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手脚一阵阵发麻。

    他所有的威风,所有的煞气,都被那本薄薄的账册,化解得干干净净。

    “好……好!”

    李彪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怨毒地瞪了陈浪一眼,猛地转身,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狼狈地挤出人群,消失在巷口。

    陈浪没有追话,也没有让任何人议论。

    他只是对李二牛抬了抬下巴:“二牛,继续喊价,年货组合。”

    又对刚送货回来的赵虎说:“赵虎,接上第二趟货,别断了。”

    苏晚晴在郭庆喜的记录下,平静地补上一行字:“李彪到摊威胁,未影响经营。当日无客诉、无断盆、无混货。”

    摊位前的秩序,迅速恢复了。

    ……

    傍晚,陈家院。

    新房的主体已经彻底完工,新打的门窗、灶台、桌椅、床柜,正陆续搬进院子,带着一股新鲜木料的清香。

    谢菜花摸着新灶台光洁的台面,笑得合不拢嘴。

    陈长根则蹲在院门口,亲手用砂纸打磨着新门板的边角,嘴里念叨着:

    “活了半辈子,就没觉得日子这么有盼头过。”

    院里,苏晚晴手里拿着一张画着尺寸的草图,正帮着规划新床、衣柜和她那个宝贝针线箱的位置。

    当陈浪走近时,她正指着图纸的一角,小声跟谢菜花说着什么。

    提到“婚房”两个字时,她连忙低下头,只看着账本说:

    “阿婶,账上……要先把这批木料的尾款单列出来。”

    陈浪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把婚房开支、建房尾款、年末经营款分得清清楚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他要给她的,就是一个这样,账目清晰,安稳体面的家。

    当晚,夜深人静。

    陈浪将那本《市场异常账》里关于李彪威胁的记录,仔细归档。

    又将今日门窗家具的支出,工工整整地记入《建房尾账》。

    最后,他将今日年货组合赚来的丰厚利润,按雷打不动的规矩,分拨注入经营周转、建房尾款、婚嫁储备三本独立的账册。

    院里,新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火,映照着这个正一步步走向兴旺的家。

    白日里那句充满杀机的狠话,没有搅乱陈家一丝一毫的节奏。

    摊位照开,账册照记,新房也照着规矩,一砖一瓦,安稳地立了起来。

    只是,陈浪在锁上木箱前,目光在那本记录着“沧宁县”三个字的异常账上,停留了片刻。

    塘头镇的池子,是有些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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